转眼年关将至，南昌城里已经有了过年的味道。

街上的铺子陆续挂起了红纸写的春联，供销点门口排队的队伍比平时短了不少，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多分的一份年货，有粮食、有油盐、还有一小块猪肉。

几个孩子在巷口放起了零星的小炮仗，啪的一声脆响，又在笑声里散了。

林天站在指挥部院子里，看着赵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老赵，南昌这边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吧？”

“安排好了。”赵刚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李云龙留守，部队的训练和城防交给他。”

“地方政府那边也对接过了，春节期间物资供应不断，巡逻队照常运转。”

“楚云飞说他不走，留在南昌跟李云龙搭班，有事两个人商量着来。”

“那行，有他俩在，我放心。”

林天转身看了一眼正房门口挂着的旧日历，最后一页快撕完了，露出来的新日历封面上印着一个大红“福”字，“咱俩明天一早出发，回晋西北。”

赵刚点了点头：“这次咱们就不坐飞机了，有专列从南昌站出发，经过郑州转车，一路往北，一天半能到。”

“正好赶在年三十之前到家。”

林天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军装，“我去跟李云龙他们告个别。”

第二天清晨，南昌站的站台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霜。林天和赵刚拎着简单的行李上了专列车厢，李云龙和楚云飞站在站台上送行。

李云龙穿着那件半旧的棉大衣，嘴里冒着白气，朝车窗里的林天挥了挥手：“司令，早点回来。南昌这摊子事我可替你盯着，但过年你总得回来吃顿饺子吧？”

林天从车窗探出头来：“正月十五之前肯定回来。城里的事电报联系，紧急情况直接给我打电话。”

楚云飞站在李云龙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车轮缓缓转动，站台和送行的人影慢慢退远。

林天靠着座椅靠背，窗外掠过一片片收割完的田野，田埂上偶尔能看到放牛的老人和孩子，冬天的阳光照在大地上泛着淡淡的暖黄色。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在郑州换了一次车头，又往北走了大半天。

第二天傍晚，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样。

丘陵变成了黄土高原的沟壑，远处山梁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山坡上能看到窑洞的轮廓，层层叠叠地嵌在土崖上。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干冷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黄土的微尘气息。

“快到了。”赵刚放下手里的书，朝窗外看了一眼，“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基地了。”

林天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黄土山梁上。几年没回来了，山梁上多了一条新修的公路，蜿蜒着伸向山谷深处。

山脚下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轮廓，灰白色的水泥建筑和周围黄土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屋顶上架着天线和避雷针，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沿着公路行驶，在夕阳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台不大，只有两三条轨道，但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人群前面，头发拢在耳后，目光一直盯着即将停稳的车厢。

林天从车门探出身的时候，她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婉清。”林天跳下站台，朝她走了两步。

苏婉清在他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还是先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瘦了。电报里说吃得好睡得好，我看是糊弄人的。”

林天被她说得笑了笑，顺势拉住她的手：“那不是怕你担心吗？家里怎么样？”

“都好。爸妈身体硬朗，基地食堂的年货备好了，就等你回来。”

苏婉清说着，又看了一眼从车厢里下来的赵刚，“赵政委，路上累了吧？基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晚上先休息。”

赵刚拎着行李走过来笑道：“不累不累，专列上睡得踏实。苏大夫，基地这边情况怎么样？你们的医药研究进展如何？”

“有些进展，回去慢慢跟你们说。”

苏婉清笑着应了，转身朝站台外面走去。站台外面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漆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打理过的。

林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几人一起上了车。

吉普车驶出小站，沿着山脚的新公路往基地深处开去。

林天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不断掠过。

远处的山梁上多了一排风力发电的架子，白色的叶片在傍晚的风里慢慢转动。

山坡下成片的菜地里，塑料大棚在夕阳里反射着淡淡的光。

“基地变化不小。”林天说。

“你大半年没回来了，当然觉得变化大。”

苏婉清在一旁说道，“去年新建的那个药物合成车间上个月投产了，产量比原来翻了三倍。”

“我和几个同事在搞的新型抗生素，前期的动物实验已经做完了，效果不错，准备年后申报临床试验。”

赵刚在后座听了一耳朵，探过身来：“苏大夫，你们这个抗生素要是能做出来，那南昌那边医院的药品缺口可就解决一大半了。”

“不一定能完全替代进口药，但常见感染能顶得上。”苏婉清说着，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鳞次栉比的厂房在冬日的暮色里静静排列着，几条主干道纵横交错，路灯光线刚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汇成一片暖黄的光带。

吉普车沿着主路继续往里开，经过宿舍区的时候，林天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楼房，窗前挂着晾晒的衣物，还能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收拾东西。

路边有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并行着，一边骑一边说笑。

食堂门口的大红灯笼已经挂出来了，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格外醒目。

“年味儿有了。”赵刚在后座看着灯笼说。

“到了。房子提前收拾过了，暖气也烧上了。爸说等你们安顿好了晚上过去吃饭，他今天亲自下厨炖了一锅羊肉。”

林天下了车，站在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方的冬夜，空气冷得透亮，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远处食堂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隐约的说笑声。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苏婉清，她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行李，鬓角被风吹散了，抬手拢了一下。

“回家了。”林天轻声说了一句。

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快进去吧，外头冷。”

赵刚拎着自己的行李朝旁边小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上午我去基地的装备部和后勤处转转，看看这边有什么新的东西能给南昌那边用的。你们两口子好好聚，明天中午再碰头。”

林天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跟着苏婉清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照亮了墙上一排荣誉牌和表彰贴纸，玻璃框里的照片上是他穿着军装的旧照，被灯光照得边缘泛白。

苏婉清用钥匙开了门，屋里迎面扑来一股暖气，客厅的小桌上摆着一盆水仙，花苞还紧紧闭着，绿油油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滋润的光。

“你先歇会儿，我去把羊肉热一热。”苏婉清脱下白大褂挂在门边，换了一件家常的外套，朝厨房走去。

林天站在客厅里，环顾着这个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的家。

墙角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医学书籍和厚厚的研究材料，中间夹着一张小照片，是他和苏婉清在去年秋天下部队巡诊时拍的，两个人穿着白大褂蹲在田埂上，笑得一脸阳光。

他走过去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还有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串炸响，在冬夜清朗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林天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朝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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