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件翻到一半的牛仔裤，回头看了一眼陶桃：

哎哟喂，大小姐，我得挣钱呢。等我把活干完了陪你。

李援朝上前一步，把花花手里那件衣服拿过来：行了行了，你陪我媳妇去，我来干。

花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线头，瞥了一眼看天的陶桃，小声嘀咕：你媳妇太难将就了，还是干活轻松些。

李援朝嬉皮笑面的说道：花花，你去吧，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下回出差回来我给你带国外最性感的内衣。

花花张了张嘴，在骂人，但没骂出声，说着，朝陶桃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另一把躺椅上坐下。

陪着媳妇待产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时间一天天临近预产期，孩子快生了，可反倒感觉每天的时间被拉长变慢，比以往一个礼拜的时间都长。

早晨起来，李援朝先给陶桃煮粥，再出门买油条，回来收拾院子，洗衣服，改那些花花还没改完的瑕疵品。

忙完一圈，墙上的挂钟才指到九点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还在慢慢往上爬的影子，觉得它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被人用手把那根指针轻轻按住了一截。

香江那边来函让他去验楼接房，他已经拖了三次。

中建那边显然等得急了，电话打给白洁，又打给阿琳，最后连Joe都开始被催了。

大厦已经竣工，幕墙玻璃装完了，水电通了，消防验收也过了。

就差他签一个字，中建就能从银行结到尾款，那笔钱对中建来说也是大数，利润全在尾款里。

Joe也急，大厦一天不交到他手里，他就没法招租，每一天的租金都是损失。

那些信笺和电报，李援朝看过就放在一边了。

这天，李援朝正系着围裙，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洗田螺。

盆里的田螺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养了一上午，吐了泥沙，现在正泡在清水里，等着他一个一个刷干净。

他手里攥着一把旧牙刷，把田螺壳上的青苔和泥垢刷掉，丢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门被推开了。

李援朝抬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香江中国建筑的孙总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Joe穿着西装，裤线笔直，保持着香江职场的形象，也不怕热。

李援朝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先握住了孙总的手：“孙总，你们怎么来了？请进。”

孙总握着他的手，微微弯了一下腰，手里那两盒点心提在身前，“李总，冒昧上门打扰了。主要是为大厦验收的事。”

李援朝松开手，侧身让开门口：“不好意思，能不能再等等？我家里有点重要的事，暂时去不了。”

孙总斟酌了一下：“李总能给个具体时间吗？”

李援朝算了一下医生给的预产期：“半个月，行吗？”

孙总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李总，一定啊。”

李援朝承诺道：“一定一定。”

孙总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李援朝，又看了一眼他那双有时间做饭的手，没有再问，把点心放在中堂的桌子上，告辞走了。

李援朝送到门口，回头说道：“Joe，你坐，你来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Joe没坐，站在院子里，像在公司汇报工作一样，“老板，公司没有问题。是中建的人天天来公司催，也催我。

最重要的是，大厦建好了，交不到我手里，我没法招租，每一天都是损失。”

李援朝想了想，走到屋檐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你去找个酒店住下，四处看看玩玩。等我忙完了，一起回香江。”

Joe点了点头：“好的老板。我还真想去看看万里长城和皇宫是什么样的。”

他说完也告辞走了。

陶桃站在中堂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愧疚的说道：

“老公，是不是我耽误你了？”

李援朝走过去，把被风吹歪的衣领整了整，声音放低了：“没有没有，只是时间凑巧了而已。等孩子生了，我要离开几天。”

陶桃把脸靠在他肩上：“我没事，我没那么脆弱。”

李援朝捏了捏她发福的脸：“我去给你做田螺，香辣味的。吃了就别馋重口味的东西了，安心把孩子生了。”

陶桃乖乖的点了点头：“保证生孩子之前不吃重口的东西。”

三天后，预产期到了，陶桃住进医院的当天下午就进了产房。

产房门上红色的手术中，三个亮着灯的字显得特别刺眼。

陶爸陶妈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陶爸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地面某一块浅色的地砖上；

陶妈侧着身，手指轻轻拍着椅面，旁边放着一个印有革命宣传语的保温桶，朱红色的。

李叔站在窗边，背着手，手心里全是汗，窗边偶尔传来的风，让他不那么焦躁。

小念蹲在墙边，正在数地砖上那些不规则的暗纹。

李梅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产房门。

李援朝站在产房门口，他数不清自己在那扇门前走了多少个来回。

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从窗口走到长椅，停下来，又折回去。

像一枚指针被卡在同一个刻度上反复跳动，始终没能跨过下一格。

他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擦，过一会儿又沁出来了。

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产房的门缝上。

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喊叫声，没有器械碰撞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细碎的说话，又很快沉下去了。

他直起身，又走了两趟，又停下来，又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产房门开，一个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谁是产妇陶桃家属？”

一群人同时从长椅上站起来，围了上去，不听名字，都在喊“我是我是”。

有人还没开口，已经往前挤了半步，像是正在用身体替一句话排队。

李援朝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医生，我是陶桃老公！是不是要输血？输我的！”

他把胳膊伸到了护士面前。

护士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输啥血？你搁哪儿学的生孩子要输血？”

李援朝放下胳膊：“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吗？生孩子，不是输血就是问保大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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