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太阳还没把地面的热气完全蒸起来，李援朝就抱着孩子坐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胡同里的晨风清爽。

孩子裹着一件薄薄的棉布单衣，睡得很沉，小脸微微红润，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子，像一枚正在缓慢闭合的贝壳，正在慢慢适应它周围的光线。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房顶上落下来，又被风带走了。

李援朝靠着门框，闭着眼睛打盹，街道办王主任出现在胡同口。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大爷、徐大爷、王大爷和刘大爷，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水桶和扫帚，脚步不紧不慢，排成一列，一脸的不服。

几个大爷垂着头，手里的扫帚拖在地上，不情不愿的跟着王主任。

王主任走到李援朝面前，停下脚步，难得礼貌的对他开口说道：

“李援朝同志你好，你昨天反映的情况我已经确认了。”

她转过身，对着几个大爷，声音陡然拔高，拿出了她街道办主任的威严。

“你们几个，把你们在胡同里乱吐的痰都打扫干净，尤其是国际友人家门口的，一个痕迹都不能留下。”

几个大爷难得没有犟嘴，闷着头，把扫帚浸了水，在墙根底下一下一下地刷着。

徐大爷刷了两下，又直起腰，咳嗽了一声，准备习惯性的喷出去，犹豫了一下又把痰咽了回去，朝王主任背影做了个吐痰的假动作。

王主任对着李援朝笑成了一朵菊花，语气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李援朝同志，他们几个没文化没素质，随地吐痰，影响市容市貌，我已经批评教育过他们了，你就不要跟他们计较了。

我代表街道办向你保证，以后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

李援朝也有些诧异，这王主任转性了，终于拿他这个“豆包”当干粮了。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笑了笑：“我不会跟他们计较的，就是昨天被他们埋汰到了。

王主任，你是没看见他们昨天那样儿——

你吐我一口，我还你一口，满脸都是。”

王主任脸上堆着笑：“李援朝同志，是我宣传文明礼貌工作没做好，我会整改。

这里灰大，你进屋，等他们打扫完了你再带孩子出来。”

李援朝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进了院子，王主任在他身后主动把门虚掩上了。

没多久，外面几个大爷等王主任一走，又原形毕露了。

徐大爷先把扫帚往地上一拍，底气十足的说道：“狗特务，你装什么大瓣蒜？打小报告，不是个爷们儿。”

刘大爷也接上了：“假洋鬼子，你忒掉价了，打小报告。”

张大爷也开口了，口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诚恳：

“算了算了，老哥几个。

李援朝那狗东西现在是外国人，惹不起惹不起！”

刘大爷的声音更响了，啐了一口老痰：“呸！屁的外国人，二鬼子一个。”

李援朝站在大门后面，隔着门缝听了一会儿，把孩子交到屋里李梅手里了，推开门走出去。

抱着手臂，站到那几个正在刷墙的大爷面前，得意洋洋的指着墙上的痕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指着墙角几块蛞蝓留下的痕迹，像个刻薄管事的监工。

张大爷把扫帚在墙上蹭了蹭，泼了点水：“好了，干净了。”

“还有那里。”李援朝又指了指另一处。

张大爷把扫把一丢，不耐烦的吼道：“假洋鬼子，给你脸是吧？”

李援朝抱着手，得意洋洋的笑着：“你还敢恐吓我？我现在好怕，我要去街道办寻求庇护。”

张大爷嘴角抽了抽，扭头喊了一声：“徐三秒，上，咬他。”

徐大爷直接把湿漉漉的扫把怼在张大爷咽喉上：“张大棍子，你把我当狗使唤？”

“操！”张大爷用扫帚打开了徐大爷的扫帚，吐着嘴里的沙尘，“徐三秒，我跟你拼了！我今天早上才换的干净衣服！”

张大爷和徐大爷用扫帚打了起来。

不是和外人打架那种狠劲儿，是像小孩闹着玩那样，你用扫帚怼我一下，我用扫帚呼你一脸脏水。

刘大爷本来在刷墙，被溅了一身泥点，也加入了战团，挥舞着扫把朝张大爷扫去，张大爷一矮身躲过，湿漉漉的扫帚头正好甩在王大爷的小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王大爷先是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又抬头看了一眼张大爷，二话没说，把自己桶里剩下的半桶水端起来，泼了过去。

张大爷一个转身，水全泼在了徐大爷背上。

徐大爷被泼了个透心凉，手里的扫帚也停了片刻，一个横扫千军。

闹着闹着，大爷们又分成两派混战了起来。

徐大爷、刘大爷和刚刚被拉下水的王大爷站成一排，对着张大爷泼水；

张大爷一个人边躲边接，又从旁边的水桶里接了一捧回敬过去，水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刘大爷后脑勺上。

李援朝站在门口，摇摇头，都一把年纪了还这样玩，男人果然长不大。

他转身进屋，接了一盆水，走出来，泼了出去。

水花四溅，浇了几个大爷一身。

徐大爷没用三秒——只迟疑了一秒，就提起水桶还了李援朝一身湿。

“好好好，你们不尊敬国际友人就算了，还敢还击。”

李援朝把盆往后一递，“余与余遇小念，拿盆给我接水，我要报仇！”

“我呸，假洋鬼子，我尊敬你个嘚儿，你多个卵啊！”徐大爷喊完，提着空桶跑了。

其他几个大爷也跟着起哄，提桶就泼。

余与拧开水龙头：“政委叔叔，你坚持住！”

余遇提着接好的水递给李援朝：“政委叔叔，泼他们！”

李援朝接过水桶，追出去，泼了张大爷一个落汤鸡。

张大爷抹了一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扯着嗓子喊：“娟子……给爷爷接水来！”

李援朝和几个大爷在胡同里泼水玩，泼着泼着，胡同里的孩子们也加入了。

小念拿着小盆，先跑回院子接了一盆水，端出来，瞄准张大爷，泼了过去，水花不大，却正好落在张大爷的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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