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编制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卡拉尔见众人没有异议，便不再多耽搁，他把大家重新召拢，开始分析熔炉堡内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去，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起了简图，几道弯曲的线表示山谷和城垣，几个圈表示镇子和主城的位置。

索特修斯被爱莉恩拉到了人群前面，几乎是按着肩膀让他蹲在了卡拉尔旁边。

卡拉尔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索特修斯，你和那里的亡灵打过交道，你先说说，你对那里面了解多少？”

他这话刚说完，周围的亲戚们就都跟着哄了起来。西瑞安笑嘻嘻地说：“对对对，让我们的小索特修斯好好讲讲，他小时候可是能把鸡都追哭的人。”塔拉诺尔在旁边接话：“那鸡后来不是被诺恩维丝婶婶杀了吗，追哭他的是那条黑狗。”埃尔隆希也插了一嘴：“你们别打岔，让小索特修斯讲正事。”他话说得严肃，可眼里那笑意遮都遮不住。诺恩维丝婶婶还从后头探出身子，往索特修斯嘴里塞了块糖，说先甜甜嘴，等会儿讲得清楚些。

索特修斯被这帮亲戚们哄得脸上直发烧，他把那块糖含在嘴里，舌头抵着硬糖块在嘴里转来转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好了，都收一收。”卡拉尔适时地笑着呵斥了其他亲戚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笑闹声低了下去，“你们要逗小索特修斯可以等之后休息的时候，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卡拉尔这话说得既温和又带着不可违拗的意思，亲戚们果然都安分了下来。索特修斯暗暗松了口气，把嘴里的糖块推到一边，正了正神色，才开口说起正事。他说自己大概四十多年前的时候去过熔炉堡一次，不过那里面的亡灵实在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处理不过来，于是只能暂时放弃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可周围的人却都听得很认真。这些精灵们大多知道那片地方的危险，即便是他们，也不敢轻易往深处闯。

索特修斯接着说，不过好消息是，因为熔炉堡是建立在一处山谷之中的，只有主城区域是在山体内部，所以被帝国砸塌的部分并不是很多。而且他之前去的时候还发现，山体内部的主城其实只有靠近正门的位置有大面积坍塌，其余部分也只是少量地受灾。所以如果他们要去找矮人的精金或者秘银矿藏的话，就可以直接去主城里面，而省掉了挖掘的过程。他说到这里时，格罗姆的眼睛亮了起来，两条短腿不自觉地往人群前面挪了挪。

“索特修斯，我记得熔炉堡主城的出口只有一个吧，如果正门部分已经坍塌了，我们要怎么进去呢？”问话的是西尔瓦里安，他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问的问题正好卡在了关键上。

索特修斯看了他一眼，说这个不难，可以从上方的水渠那里进去。然后他解释道，帝国当年在毁灭完熔炉堡后，又接连北上继续毁灭了北方的几个矮人城邦。他们在发动战略级法术的时候也顺带着毁掉了上游的一处湖泊，改变了河流的方向，然后顺带着把熔炉堡的供水系统给断掉了。所以我们只要去往熔炉堡北面找到进入旧水渠的地方，就能顺着干涸的水渠进入熔炉堡主城内部。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卡拉尔画的那张雪地简图上比划了一下，示意水渠的位置在主城北侧，从山体间穿过，一路通到城内的高处。

卡拉尔听着他的话，目光在雪地上扫了几遍，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路线的走向又复算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进去之后呢，里面是什么情况？”

索特修斯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他说熔炉堡里面当然是很多亡灵啊。数量的话他当时也没仔细数，但光是从城市顶端看下去就密密麻麻的，保守也有个十来万吧。

一听着这个数字，在场的精灵们几乎都沉默了。风声从山洼外面灌进来，吹得雪地边几丛枯草簌簌地响。西瑞安脸上的笑容没了，埃尔隆希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眉头皱得死紧。诺恩维丝婶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格罗姆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两只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起来。索特修斯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沉。他活了这么久，比谁都清楚十多万亡灵堆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意味着什么。

卡拉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遗憾地说道：“十多万的话，应该就是整个熔炉堡的大部分人口了。看来费尔汉德氏族一直抵抗到了最后啊。但好在他们应该还有不少人逃离出去了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众人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的。精灵们的神情都低落了下来，那种低落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东西，像旧伤口被冷风一吹又开始隐隐作痛。索特修斯看着大家的样子，都有些尴尬了。他动了动嘴唇，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再说，除了主城之外，山谷里的三座镇子那里还有几十万的矮人骷髅吧。那些数字一旦说出来，他怕连卡拉尔伯伯的脸色都会变得更加难看。

可这个问题终究躲不过去。卡拉尔问完了主城的情况，停了一小会儿，又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问道：“外面的镇子呢，大概有多少？”

索特修斯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了，也只好实话实说。他说外面那三座镇子的亡灵加起来比主城里只多不少，真要算个大概，恐怕得有好几十万。他说完这些之后，周围的人连呼吸都轻了。格罗姆的脸白了一下，又慢慢恢复了血色。爱莉恩把索特修斯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可最终也没叫。他看见爱莉恩姐姐的下巴微微仰着，眼睛望着北方，那里是群山王国的方向，也是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卡拉尔他们的神情更加严肃了，连一贯轻松的塔拉诺尔都不再说话，只蹲在地上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雪。风还在吹，从山洼上头呜呜地掠过，像是什么东西在哭。索特修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可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他知道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如不说。

但好在他们没多久就调整了过来。卡拉尔最先恢复了神色，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雪，重新把大家的目光聚拢起来，然后主持着会议，高屋建瓴般分析道：“同志们，情况大家都已经听清楚了。我的看法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调查熔炉堡内部和周边的情况，为之后的大部队挺进搜集情报。第二个，是顺带搜集可能遗落的矮人矿藏和矮人合金配方。”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说道：“第一个任务是主要的。这就意味着我们的主要工作方向应该集中在山谷内的那几个镇子上面。然后次要任务能完成最好，完不成也没关系，不用强求。”

他刚说完，格罗姆就举起了手。卡拉尔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话。格罗姆把手放下，声音闷闷地问道：“如果第二个任务不强求完成，那到时候跟过来的大化学家怎么办？人家可不是来跟我们看风景的。”

卡拉尔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答道：“还能怎么办，送回去呗。我们是去侦察情报的，这个任务的优先级要远大于搜集矿藏和配方。毕竟后者在大部队过来清除掉了这里的亡灵之后也是可以一点点找到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大化学家那边我会负责解释，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格罗姆想了想，没再追问，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他到底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卡拉尔说得在理。在几十万亡灵横着的地方，逞强进去挖矿那叫送死。

接着在大致和众人商量了一下工作方向之后，卡拉尔最后又看向索特修斯，问他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索特修斯刚才一直蹲在旁边听着，听到这一问，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说：“哦！还真有一个！”

卡拉尔问：“是什么？”

索特修斯伸出手在后脑勺上挠了挠，语气轻松得有些不像在说正事：“也就是个小事情了。那就是这座城市下面还留着帝国当初布置的亡灵法阵，所有在此地重伤或者死亡的人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亡灵的一份子。”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只是想起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他说完之后，周围足足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卡拉尔的声音就猛地拔高了起来：“索特修斯，你确定这是个小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索特修斯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仰了仰，他有些无奈地摊开手：“我这不是忘了吗？”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亲戚们就炸了锅。西瑞安第一个扑上来，作势要掐他的脖子，嘴里骂着：“你个小混球，这种要命的事情也能忘？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埃尔隆希也跟着在旁边数落他，说这么大的事不早讲，等大家兴冲冲地进了城再发现，怕不是要给你小子的懒骨头收尸了。塔拉诺尔则在一旁笑，笑得不怀好意，说我看他就是欠收拾，小时候尿床，长大了忘事，一点长进都没有。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骂得索特修斯头都抬不起来。好在这时候爱莉恩姐姐还算维护他，她站出来往索特修斯身前一挡，说：“好了好了，大家少说两句，他还小，才五百多岁，大家多担待一下小索特修斯吧。”

她这么一说，众人的怒气才慢慢消下去几分。可索特修斯听着那句“还小”，脸上更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想到之前喊“婶”的教训，到底还是把嘴闭上了。

卡拉尔叹了口气，伸手在眉心上揉了两下，说：“哎，算了算了，谁让他是我们的晚辈呢。不过就是我们刚刚的计划得重新部署了呀。”

索特修斯有些不解地问：“重新部署什么？”

卡拉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既有无奈又有几分严厉：“当然是考虑到有亡灵法阵的情况下，怎么避免部队伤亡啊。你当那东西是摆设吗？那法阵会持续不断地把伤者和死者转化为亡灵，这意味着我们的每一次减员都会变成敌人的增加，这仗还怎么打？”

索特修斯听了之后，忽然笑了起来，他摆摆手说：“这还不简单吗？我给你们每人都加一层我们冥土教派的祝福不就得了。不就是些垃圾的亡灵法阵嘛，我又不是不能解决。”

他这话一说完，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了。然后众人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了某种很不善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盆温水倒进了雪地里，腾起来的不是热气，而是一股子叫人后背发麻的寒意。西瑞安把指节按得咔嚓响，埃尔隆希的眉毛抖了抖，连格罗姆都朝索特修斯投去了一个“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眼神。

此时就连一直维护他的爱莉恩姐姐都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太对劲了。她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索特修斯跟前，用那种又轻又软却让人腿肚子发软的语气问道：

“小索特修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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