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乌拉尔边防军营,晚风裹着山林的寒意,吹得营房外的岗旗猎猎作响。
晚训结束,暮色沉落,喧闹褪去,一排排营房亮起昏黄的灯火。
军官大多聚集在军部礼堂观看思想宣教影片,偌大的士兵营房,只剩下疲惫休整的底层士卒,处处是低声闲谈的细碎动静。
举国肃教的风暴席卷至今,明面上整座军营纪律森严,无人敢提迷雾、无人敢谈异教。
内务部的稽查小队每日巡查,但凡捕捉到半句相关流言,便是记过、关禁闭、移交审查,严苛到了极致。
可高压封锁的表层之下,隐秘的星火,早已在钢铁军营的缝隙里悄然燎原。
三班的通铺角落,两名刚下哨的士兵裹着军大衣,缩在床位靠墙的阴影里,
指尖捏着半块磨得光滑的小木片,头挨着头,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木片是最简陋的私刻信物,没有花纹,没有文字,只磨成了圆润的雾团模样,是底层信众之间默认的暗号。
“昨天三营的彼得,被内务部带走了。”
年轻列兵谢尔盖喉结滚动,眼底藏着后怕,
“听说夜里熄灯后,偷偷跟同乡讲雾区的事,被上铺的人举报了。”
身旁的老兵伊万诺夫,入伍八年,熬遍了边疆苦寒,早已对无休止的戍边、微薄的津贴、死板的管束心生倦怠。
他指尖摩挲着木片,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人察觉的虔诚:
“举报他的人,不懂救赎。”
“真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谢尔盖今年刚满十九,从贫瘠农庄征召入伍,家里年年劳作年年亏空,父母被工分压得抬不起头。
他偷偷听同乡长辈说过雾土的传闻,却一直不敢确信,
“真的有不用上缴收成的私田?真的有人重伤能被浓雾治好?”
伊万诺夫抬眼瞥了一眼紧闭的营房大门,确认无人巡查,缓缓点头:
“我远房叔叔,就是去年失踪的农庄农户。”
“他临走前偷偷托人带话,雾区有沃土万顷,人人自耕自足,没有工分盘剥,没有层层管控。
之前军方进山围剿,全军迷路,连人家地界都摸不到。
还有个特战老兵重伤,本该必死,入雾片刻,弹头离体,伤疤数日愈合。”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底层士兵最真实的渴望。
他们守着国家的边疆,熬着最苦的日子,流血流汗,所得寥寥。
而那片被国家定义为“叛国毒瘤”的雾土,却藏着他们这辈子都求而不得的安稳与自由。
谢尔盖攥紧了手心,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只剩隐秘的向往:
“难怪上面拼了命封杀,拼了命镇压。”
“因为他们怕。”
伊万诺夫低声道,
“怕老百姓知道活路,怕我们这些当兵的,心里不再忠于这里。”
隔壁士官宿舍,没有新兵的忐忑惶恐,只有沉淀已久的默然默许。
少尉军衔的叶戈尔,是上次乌拉尔围剿行动的幸存队员。
那日他亲眼看着队友成片倒下,亲眼看着浓雾隔绝所有子弹、锁死整条战线,亲眼见识过那片天地的诡异偏袒。
办公室里,两名班长级别的士官关上门,拉上窗帘,避开所有监控死角,围坐在桌前。
桌上没有任何违禁典籍,只有一杯温水,和三枚一模一样的雾形木片。
“高层的通报,全是假话。”
一名身材魁梧的炮兵士官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看透真相的疲惫,
“所谓境外敌对势力,根本不存在。我们那天亲身参战,那不是敌人的手段,是天地的意志。”
叶戈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回忆起那日的诡异战局,声音低沉:
“我亲眼所见,两米浓雾隔绝所有枪弹,我们的火力打不进去,里面的人却能随意扫射。
三十多名精锐,死得不明不白,最后还要被定性为执行任务殉职,连真相都不能公之于众。”
“最可笑的是肃整。”
另一名步兵士官苦笑一声,
“老百姓随口议论几句就被抓捕劳教,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片雾土,是真的能救人。”
几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
他们是军中中层,比底层士兵看得更远。
他们看得见高层的色厉内荏,看得见军方次次惨败的狼狈,看得见举国肃整的欲盖弥彰。
国家告诉他们,雾教是颠覆邪教。
可他们亲眼见证,雾之慈父只护苍生不害凡人,只避强权不扰百姓。
“最近底下新兵,私下信的越来越多了。”
炮兵士官轻声道,
“我查到,一连、四连、通讯班,大半新兵都藏着木片信物,只是没人敢声张。”
叶戈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用管,也不用查。”
他混迹军营多年,早已看透腐朽的体系。
层层盘剥的事实、虚无缥缈的宣传、送死的任务、微薄的前程,早已让无数基层官兵心寒。
雾教的出现,给了这群迷茫、疲惫、无望的军人,唯一的精神寄托。
“上面要维稳,我们便装作不知。”
叶戈尔语气笃定,
“不举报、不揭发各自守好各自的本心即可。”
明面上,他们是恪守军纪、执行肃整命令的北苏军人。
暗地里,他们是心怀雾土、默奉慈父的隐秘信众。
这种双面状态,正在整座边防军营无声蔓延。
稽查队照常巡逻抓人,广播照常大肆辟谣,军官照常宣讲忠诚大义。
可每一个熄灯后的夜晚,每一处营房角落、每一个哨岗间隙,隐秘的低语从未停歇。
有人偷偷打磨木片,私下传递。
有人趁着轮休,悄悄打探进山的路线。
有人默默祷告,期盼有朝一日,能逃离这座牢笼,奔赴雾中桃源。
年轻的新兵,渴望逃离枯燥苦寒的戍边生涯、给家人挣一份安稳沃土。
幸存的老兵,敬畏神迹的威力,看透官方的谎言,心底彻底偏移。
基层的士官,默许信仰蔓延,消极执行肃整命令,不再真心为国效力。
钢铁浇筑的军营,看似固若金汤、纪律严明,实则内里军心溃烂、人心四散。
曾经令敌胆寒的边防精锐,不再为北苏的国运而战。
无数底层官兵的心底,悄悄住进了那片无边的浓雾,住进了那位庇佑众生的雾之慈父。
举国肃整的雷霆,肃清了明面的流言,却彻底肃清了军人心中最后的忠诚。
北苏高层以为自己压住了舆论、稳住了军心。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赖以维稳立国的军方根基,早已被无声渗透、悄然蛀空。
军营深处的暗火,终有一日,会烧遍整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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