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着几张纸，和一张跟康斯坦丁手里一模一样的大幅卫星照片。

他左手按着照片的一角，右手搁在膝盖上。

康斯坦丁在门口立正。

“少尉康斯坦丁·吕克报到。“

勃列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康斯坦丁脸上停了两三秒。

“进来。坐。“

康斯坦丁坐在桌尾，离勃列日隔了四个人。

他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放在桌上，摊开。

没人看他的照片，所有人都在看勃列日面前那张。

科罗廖夫开口了。

“北面谷地的情况，大家都看了。这是今早六点无人机拍到的。“

他把一张放大打印的特写推出来。

照片上，一头灰猿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一样的东西，正在蹭一根削尖的树枝。

它身边放着步枪，枪口朝外。

“它们已经开始加固工事了。“

科罗廖夫说，

“窝棚变整齐了，有了固定朝向。

门口放枪，一律枪口冲外。

矮墙的弧度是标准的防御朝向，正对谷地唯一的入口。这说明什么？“

他停了一下，没人接话。

“说明它们不但学会了用枪，还学会了判断地形，选择有利防守的位置，并且集体施工。“

科罗廖夫把手指点在那道矮墙上，

“五天前这里什么都没有。三天前无人机拍到两个窝棚。

今天四个窝棚，一道石墙。它们在没有人类指导的情况下，自行完成了阵地部署。“

奥列格皱了一下眉。

“枪从哪来的？“

“前一个月丢失的装备。

十六把步枪，七把手枪，三架无人机，四台对讲机。

有些被缴获，有些可能是从阵亡士兵身上取走的。“

“阵亡士兵的装备。“

奥列格重复了一遍，

“所以它们会翻尸体。“

科罗廖夫没有回答这句话。

勃列日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排窝棚上，看了很长时间。

屋子里没人出声，只有头顶日光灯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勃列日把照片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一张更早的卫星图。

他拿指头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儿。上个月是我们的临时观察哨。“他说。

他指的位置在谷地北面靠山的位置，照片上的建筑已经塌了半边，屋顶是黑的，被烧过。

“观察哨当时有七个人驻守。撤回来的只有三个。另外四个没来得及收尸。“

勃列日的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旧档案。

“所以那四个人的枪，估计也到了它们手里。“

科罗廖夫接过话：

“加上后续损失，北面这一片至少有二十支以上的制式武器在它们手里。

弹药无法精确统计，但按缴获装备的基数推算，不会低于八百发。“

奥列格吹了一声气，声音很轻，像叹气又像冷笑。

“八百发子弹。够我们打掉一个建制连。“

勃列日把照片重新叠起来，压平了，放在桌角。

“还有别的事吗？“

科罗廖夫看了一下手边的记录本。

“还有一条。夜间热成像拍到谷地中央有烟雾，温度很高，持续时间超过两个小时。可能是生火取暖，也可能是其他。“

“其他是什么？“

科罗廖夫沉默了一秒。

“我们不确定它们是否已经开始尝试冶炼。“

奥列格抬了抬眼皮。

“冶炼？它们连工具都造不齐，怎么冶炼？“

科罗廖夫把热成像照片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夜间的谷地，一片蓝色背景中有一个亮橘色的光点，很刺眼，边缘有规律的脉动。

“这个温度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波动很有规律。不是自然燃烧。旁边还有三个小一点的橘点，像有人在添柴控温。“

桌子上一时没人说话。

勃列日把热成像照片拿起来看了看，放到旁边，又拿起了那张卫星图看了一遍。

他放下照片的时候，手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拇指按在谷地入口的位置。

“吕克少尉。“他忽然说。

康斯坦丁坐直了。“在。“

“你们昨天遭遇的那头猿猴，拿枪的姿势怎么样？“

康斯坦丁回想了一下。

“笨。枪托抵肩的姿势很别扭，但它知道怎么抵。瞄准用一只眼。打完一枪之后枪口会上跳，它会往下压一下再接着瞄。“

“它换弹了吗？“

“没有。我们没给它换弹的机会。“

勃列日点了点头，把照片收拢起来，一叠一叠码好，推给科罗廖夫。

“回去记一下，所有外勤部队配备的武器，在出勤前统一加装保险绑带。

枪托和枪身之间加一根短链，固定在士兵的战术背心上。人倒下的时候，枪不能被轻易抽走。“

他站起来。其他人跟着站起来。

勃列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从现在开始，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想办法带回来。带不回来的，就地销毁。“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科罗廖夫开始收拾桌上的照片和文件。

奥列格站起来跟旁边那个不认识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也走了。

康斯坦丁坐在椅子上没动。

科罗廖夫收完最后一沓纸，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刚才说冶炼的事。“

康斯坦丁说，

“如果它们真的会烧火，会控温……下一步呢？“

“下一步？“

“昨天那支枪打中了我的车。今天它们在谷地筑了工事。如果下个月它们学会修理枪械……“

他停下来，没把后半句说完。

科罗廖夫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那就先活到下个月再说。“

他走出去了。

康斯坦丁一个人坐在指挥室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天扣过扳机。

打中了，但没打死。

他攥了一下拳，松开。

站起来，走出了指挥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是那扇，铁栏焊死了，外面还是黑的。

他没有走过去。拐弯下了楼。

七号宿舍在走廊最里面，灯坏了两个，只剩一盏在门口亮着。

他推门进去，宿舍里四张床，铺盖卷着。

瓦西里已经睡了，背朝外，呼吸均匀。

阿列克谢靠在床头看一本卷边的旧杂志，维克托不在。

康斯坦丁把背包放在床脚，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躺下。

桌上放着下午领的那罐肉罐头。他拿起来掂了掂，搁回去。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空了。

他捏扁了烟盒扔进垃圾桶，躺了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道裂缝，裂得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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