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发组组长盯着白板上“泰坦尼克号”五个字。
他又想起凌夜刚才那句“一艘注定沉没的巨轮，一场注定沉没的爱情”。
挠了挠头，他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凌夜老师，我有点懵。”
“这到底算灾难片，还是爱情片？”
肖雅接过话头。
“灾难片讲究快，爱情片偏偏要慢。”
“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很容易两头不讨好。”
凌夜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都有。”
他喝了一口水，声音很平稳。
“男主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浪画家，靠赌博赢来了一张三等舱的船票。”
“女主是落魄贵族的千金，被强迫嫁给一个富商，住在最豪华的头等舱。”
“一扇铁门，隔开了两个阶级。”
“我要拍的，是男主怎么把女主从那座虚伪的黄金牢笼里拉出来，教她怎么像个活人一样大口呼吸。”
肖雅原本还在低头记录。
听到“黄金牢笼”四个字，她的笔尖停在了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旁边的法务主管也放下了刚翻到一半的文件，抬头看向凌夜。
宣发组组长没再追问题材分类。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肖雅愣了两秒，这才回过神。
“穷小子和富家女？蓝星以前拍过这类题材，但最后大多变成了烂俗狗血剧。”
凌夜笑了笑。
“套路不怕老，怕的是不极致。”
“我要用一半的篇幅，让观众彻底相信这段跨越阶层的爱情。”
“当他们打破一切世俗偏见，决定在船靠岸后私奔的那天晚上——”
凌夜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让船撞上冰山。”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冰冷的海水漫进来，看着无能为力，看着生离死别。”
“我要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一点点撕碎给他们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韩磊没有跟着共情。
他快速划动平板屏幕，调出几份财报，直接把平板扔到桌子中间。
“浪漫说完了，来看看现实。”
“蓝星近十年的灾难片，投资榜前五，全军覆没。”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条刺眼的红线。
“巨星影业前年那部《海啸危机》，投了四个亿，票房不到两亿，连宣发费都没赚回来。”
“星芒影业的《烈火孤城》，亏了两个半亿，直接导致他们财报连续两年见红。”
韩磊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这赛道根本不是冷门，这就是个天坑。”
“钱砸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凌夜扫了一眼那些惨烈的数据。
“他们亏钱，是因为他们拍的只是灾难，没有核。”
“特效再好，观众看多了也会麻木。”
“只有牵动人心的感情，才能把灾难的恐惧成倍放大。”
法务主管推了推眼镜。
“有现实原型吗？”
“没有，全部虚构。”
“那我先查船名和航运公司。”
法务主管合上文件夹。
“剧本出来以后，沉船原因和救援流程都得过法务。”
凌夜拿过桌上的记号笔，再次走到白板前，刷刷写下几行字。
【巨轮外景特效】
【船舱内景、头等舱宴会厅、三等舱甲板】
【沉船结构断裂】
【深水摄影】
凌夜转过身，用笔尖点了点白板。
“这不会是一个靠绿幕糊弄的项目。”
“我们需要搭建一个巨型水池，再按比例做一套巨型船体布景。”
“另外，制作一艘二十分之一比例的完整船模，长度不得少于十三米，专门用来拍摄航拍和远景镜头。”
韩磊抬起手，直接打断了他。
“先停一下。”
他拿过桌上的白纸，飞快写下三行字。
巨型水池。
船体布景。
十三米船模。
写完第三行，韩磊拿笔敲了敲纸面。
“你每说一项，预算就往上跳一次。”
“现在才开口几分钟，预算已经可以再拍一部《夏洛特烦恼》了。”
凌夜扫了一眼那张纸。
“那你先别急着算。”
韩磊抬头看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后面还有？”
“还有不少。”
凌夜重新看向白板。
“内部的头等舱宴会厅，木雕、吊灯、餐具，全部要做到真实的奢华。”
“三等舱的拥挤、锅炉房的脏污，也要原汁原味。”
宣发组长咽了口唾沫。
“这有必要吗？后期加个特效，或者买点现成的道具将就一下不行吗？”
凌夜看了他一眼。
“观众不瞎。”
“只有你把细节做到极致，他们才会相信这艘船真的存在过。”
“当海水冲碎那些精美的木雕，淹没那些华丽的地毯时，毁灭的美感才会真正刺痛他们。”
肖雅盯着白板上“甲板”两个字。
“凌夜老师，这么大的船，群演得要多少人？”
“两千人起步。”
凌夜给出数字。
肖雅愣住了。
“两千？普通的剧组找两百个群演就够乱的了。”
凌夜摇了摇头。
“不只是充数，这两千人，必须分层。”
“头等舱的贵族，三等舱的平民，船员、乐手、贵妇、小偷……”
“我要看到两千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堆四处乱跑的背景板。”
肖雅低头，把记录里的“两千名群演”改成了“两千个角色”。
“那就不能到了现场再排，光让两千人听懂调度，都得提前练很久。”
法务主管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实景水池、巨型船体布景，再加上两千个群演。”
他默默合上文件夹，叹了口气。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保险公司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跑路。”
刚才还在琢磨爱情故事的众人，这会儿已经没人顾得上爱情了。
水池、船体、群演。
哪一样背后，都是成堆往外烧的钱。
韩磊把刚才那张纸重新拖到面前，在三行制作要求旁边开始列数字。
“建个巨型水池，哪怕去沿海租一块废弃船厂，场地费加改造费，至少大几千万。”
“再按拍摄需求搭建巨型船体布景，内部还要极度奢华，这又得一个多亿。”
“两千个群演，每天的劳务费、吃喝拉撒、服装化妆，还有水下拍摄的特种设备、后期的顶级特效……”
韩磊把笔一摔，纸上画了个圈。
“初步估算，三个亿打底。”
“这还是没算宣发和演员片酬的情况。”
凌夜拉开椅子坐下。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韩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投资我可以去拉，但你解决不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现在缺的不是项目，是分身术。”
凌夜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这项目的体量，根本不是普通导演能接得住的。”
韩磊语气冷硬。
“两千人的群演调度、水下摄影的把控、实景与特效的融合，还要兼顾细腻的感情戏。”
“蓝星能把这些全盘揉碎还不出错的导演，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看向凌夜。
“顾飞是个天才，但他现在被绑在《龙岭迷窟》的剧组里，至少半年抽不出身。”
“就算他有空，他以前只拍过小成本喜剧和现实题材，这种重工业灾难巨制，他没碰过，压不住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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