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榜贴出去的第三天。
沪江厂大门外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人从天不亮就开始排。
队伍从厂门口延伸出去,沿着杨树浦路往西拐了两个弯,一首排到了隔壁纺织厂的围墙根底下。
他们来自闸北,来自南市,来自虹口,也有从浦东摆渡过来的。
有穿棉袄的,有披旧军大衣的,还有的裹着麻袋片。
有白头发的老钳工拄着拐杖来,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扛着自己的工具箱来,有女工背着孩子来。
罗明旭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往下看,数了一遍,没数清。
“保守估计,三千以上。”他转头对张广禄说。
张广禄没答话,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窗框。
他在沪城工业系统干了十几年,见过低谷的时候。樱花人走了,果党来了,工厂停工,工人失业,一条杨树浦路上几十家厂子关了大半。那些年,他亲眼看着成千上万的熟练工人流落街头。
现在,这些人回来了。
队伍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的单薄,手里攥着一把旧游标卡尺。那卡尺的刻度都磨平了,但他擦的锃亮,用油纸包着带来的。
排队的时候有人问他:“老师傅,你带这个干嘛?”
老头把卡尺亮了一下:“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三七年在英国人厂里做的第一把,跟了我十二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的很首。
厂区里面,考核分了西条线。
钳工线、车工线、铣工线、电气线。
每条线前面摆着一台机器或者一个工件,当场干活,干完了量尺寸,看精度。
张广禄被拉来当钳工线的考官。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工作台旁边,面前放着游标卡尺和千分尺。
来一个人,他就指着台上的毛坯件:“锉。精度要求在图纸上。”
大部分人干完之后,张广禄量一下,要么摇头,要么点头。偶尔碰到手艺特别好的,他会多看两眼,在本子上画个圈。
一上午下来,他录了十七个人。
二楼的办公室被临时改成了技术资料室。
叶姝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从沪城各家停工厂子里搜集来的设备手册和技术档案。
这些档案有英文的、有日文的、有德文的。纸张发黄,有些边角被虫蛀了洞。
她的工作是把这些档案里有用的设备参数摘出来,按照林天佑给的分类表逐项登记,再画成统一格式的技术卡片。
这活费眼睛,更费脑子。
林天佑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全是纸。
他在画冲压模具的细部图。铅笔在硫酸纸上沙沙的响,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翻一下旁边的参数表。
两个人各干各的,谁都不说话。
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沪城难得放晴,阳光打在桌面上,把纸张照的变白。
叶姝瑶翻到一份日文的设备维护手册,有几个术语她拿不准。
“林天佑。”
“嗯。”
“这个'焼入れ硬度',对应的中文术语是什么?淬火硬度?”
林天佑头也没抬:“对。淬火硬度。后面那个'焼戻し'是回火。”
“你日文也会?”
“看过几本书。”
叶姝瑶没追问。她低头抄写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林天佑握铅笔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虎口和指腹有一层新磨出来的茧。那是这十几天高强度手工操作留下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林天佑画完了一张图,起身去倒水。路过叶姝瑶身后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整理的卡片。
“字写的不错。”
叶姝瑶的笔顿了一下。
“本来就不错。”她面不改色。
林天佑没再说什么,端着搪瓷杯回了自己的位置。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她的手边,挪到了他的图纸上。
楼下考核场。
辛子石不在人群里。
他站在厂区围墙内侧的一棵香樟树后面。位置选的刁钻,既能看到排队入场的全部人员,又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的眼睛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每一个走进厂门的人,他都会看三样东西。
手、眼神、走路的姿势。
这是他的本能,训练出来的本能。
下午两点多,一个排到中段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男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的粗布棉袄。他报名填的是翻砂工。排队的时候规规矩矩,和前后的人寒暄了几句,口音是沪城本地的。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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