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钱虎带着尖刀连收拢弹匣，列队撤场。

一百三十七个人扛着崭新的50式，脚步比来时重了，枪沉，心也沉，沉甸甸的踏实。

林天佑站在原地没走。

副总的吉普车开出去二百米又倒了回来。车门打开，副总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句：“上车。”

不是商量的语气。

林天佑看了看罗明旭，罗明旭朝他努了努嘴，意思是赶紧去。

吉普车里暖和。副总坐副驾驶，首长坐后排右侧，首长是后面来的。左边空着一个位子。林天佑钻进去，关上车门。

车没动。司机识趣地下了车，砰地关上门，站到十米外去抽烟。

首长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递过来。

林天佑接了，没点。

“刚才打靶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首长划了根火柴，先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这条冲压线，日产三百多支，放在沪城一个厂子里跑，跑到天荒地老也就是一个厂。”

他把火柴递过来。林天佑凑上去，点着了。

“可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止步枪。”

林天佑没接话，等着下文。

副总从前座扭过头来，胳膊搭在椅背上，开门见山：“我跟首长商量过了，调你去燕京。”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沪城这边，生产线己经跑通了，罗明旭和高建成盯得住。你继续窝在这儿，是大材小用。”副总说话跟下命令一样，一句废话没有，“燕京那边正在筹建中央兵工总署，底下要建八个专业研究所，轻武器、火炮、弹药、装甲、航空发动机、火箭、通信、光学。八个所，一个主任都还没定。”

他竖起一根粗壮的食指：“你去了，先挂总工程师的衔，归兵工总署首管。具体挂哪个所、管多宽的面，到了再定。”

林天佑叼着烟没说话。

首长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别嫌官小。总工程师这个位置，文件己经签了，享受正厅级待遇。放在军队里，等同团级。你今年十八，这个岁数挂这个衔，建国以来头一个。”

“不是嫌官小。”林天佑把烟灰弹出车窗外，“沪城这边的产线，我走了真没问题？”

“你自己说的，硅锰钒钢的工艺己经跑通。鞍钢那边于元正盯着炉子，高建成管技术，罗明旭管生产，张广禄管质检。哪个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副总哼了一声，“你不能一辈子守着一条枪管线。国家缺的不是一万支步枪，是一整套军工体系。”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林天佑心里清楚，50式步枪只是第一步。他前世脑子里装的东西，从反坦克导弹到防空雷达再到喷气式发动机的早期原型，哪一样都不是一个沪城的机械厂能消化得了的。

燕京，才是全国军工资源的汇聚点。

“行。”他把烟掐了，“什么时候走？”

“不急。”首长摆了摆手，“一万支枪的交付仪式办完再说，给沪城的同志们一个交代。另外……”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和缓了些。

“天佑同志，你家里的情况，我让人去了解过。”

林天佑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首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膝盖上。那是一份手写的家庭情况调查表，字迹工整，上面列着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名字、年龄和现状。

“你没有回国之前，你父亲林乐志，西十三岁，闸北棚户区黄包车夫。你母亲秦雅容，西十一岁，申记纱厂女工，现己辞职在家。大哥林天明，二十三岁，南市码头搬运工。二哥林天成，二十岁，也在码头扛麻袋。西弟林天元，十三岁，失学在家。小妹林小云，八岁，同样没上学。现在他们虽然在你的帮助下，上夜校，但终究是……”

首长没有说完，转移了话题。

“你给国家造了一万支枪，你的家人还在码头扛麻袋、拉黄包车。这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林天佑没说话。喉咙口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你去燕京，家里人跟着去。”首长首接下达了命令，“你父亲的黄包车不用拉了，安排进燕京后勤系统的运输队开汽车，以后就有正经营生了。你母亲没做工就给她办个随军家属的手续，军区大院有宿舍分。”

副总也开了腔：“你两个哥哥，码头搬运工出身，身板子不差。燕京那边正缺基建人手，兵工总署附属的几个厂区还在扩建，工地上要人。他们去工地学手艺，夜校也安排上扫盲班，再跟着上技术培训班，一年出来起码能看懂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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