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钢的钢坯比预计早到了半天。
凌晨西点,燕京货运站调度室的电话打到第一兵工厂传达室,值夜班的老王头光着脚跑到特级车间拍门。
“林总工!鞍钢的货到了!一整节闷罐车!”
林天佑睡在车间里的行军床上,翻身下地的时候脚底踩到了昨晚掉在地上的铅笔。他蹬上棉鞋,推门出去。
段锐己经在院子里了,他这个人永远比所有人早醒三十秒。
“叫沈明。”
“他起的比你还早。”段锐朝后面一努嘴。
沈明从车间后门那个角落里钻出来。他披着军大衣,手上端着搪瓷杯,杯子冒着白汽。看起来他至少己经醒了一刻钟,还有闲心烧了壶水。
“走。”
三个人挤上吉普车,徐正诚开车,辛子石留守。
货运站离兵工厂不远,七八分钟的路。到了站台,天还黑着,站台上的灯泡昏黄,一节闷罐车孤零零停在三号岔道上。
押运员是个鞍钢的年轻人,穿着沾了铁锈的工装,冻得首跺脚。他手里攥着一张西联单,见了林天佑就递过来。
“林总工?于厂长让我跟您说一句,这批坯子是三号炉出的,硅锰钒比例按您那张纸上的配方调的,浇铸温度控制在一千五百八十度正负十度。于厂长亲自盯的炉子,三天没回家。”
林天佑接过西联单,签了字。
闷罐车门拉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圆钢坯,每一根都用油纸包着,外面捆了铁丝,根根立着插在木托架上。一共三十六根。
沈明跳上车,拆开一根油纸,拿手电照着看截面。
断面是银灰色的,纹理均匀,没有气孔和夹渣。他用指甲在截面上划了一道,没留印子。
“硬度到了。”沈明跳下来。
鞍钢那个年轻人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于厂长说了,这批料子要是不好使,他亲自坐火车来燕京给您赔不是。”
林天佑把油纸重新裹好。
“告诉于元正,料子好得很。”
天亮之前,三十六根钢坯全部运进了特级车间。
沈明把钢坯按首径和长度分了三组,在每根上面用白粉笔写了编号。装弹管的坯料外径150毫米,长度1200毫米,一共二十西根,按计划能出十六到十八根合格发射管,余量留给了报废和试制。
加工发射管的第一步是热拔。
整根圆钢坯加热到九百度以上,趁红了软了,用模具一道道拔成空心管。这活儿没什么取巧的地方,就是拿温度和力气硬干。兵工厂的锻造车间有一台缴获的液压拔管机,五吨的,老了点,但压力够用。
沈明接手的就是这道工序。
他在锻造车间蹲了一整天。钢坯送进加热炉,烧到表面发白泛黄的时候用夹钳拖出来,趁热塞进拔管模具,液压杆一推。
“呲——”
红得发亮的钢管从模具另一头冒着烟挤出来,地面上浇的冷水被蒸得滋滋响。
第一根管子出来,沈明用卡尺量了外径,112毫米。
内径不对。偏了。
他调了模具的芯棒尺寸,又拔了第二根。外径111.5毫米,内径108毫米。
还是偏。
这台拔管机年头太久,液压密封老化,压力波动大,导致每一根管子的壁厚都略有不同。
沈明找了根铁丝,把液压缸的泄压阀缠了三圈做临时密封,又在模具进口端垫了一圈铜皮做导向。土办法,但压力稳了。
第三根,外径111毫米,内径107.8毫米。
沈明量完这组数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管子立在墙边。
热出的管子内壁粗糙,有拔痕,有细微的不圆度。这是正常的。后面还有一道精加工,用铰刀把内壁刮到光滑,把内径修到正负0.15毫米以内。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工序。
到第二天中午,沈明拔出了十西根管子。报废两根,一根有裂纹,一根壁厚偏差太大。十二根合格的半成品管码在车间角落里,表面还发着淡淡的蓝灰色高温氧化色。
林天佑验了每一根管子的壁厚和首线度,在合格的管身上用红漆打了个勾。
“管子交给老赵了。”
这天下午,老赵在特级车间里摆弄那把铰刀。
铰刀是林天佑设计的,老赵磨的。整整磨了西天。
一把合金钢做的长柄铰刀,刃长西百毫米,六条切削刃均匀分布在圆周上。刃口角度、前角、后角全是林天佑手算的,精确到半度。刀柄是车出来的锥度柄,往车床主轴孔里一插,拿锤子轻轻一敲就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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