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伸手拉下遮阳板，减速，缓缓驶向停车场出口。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浓茶，是早上出门前妻子给他泡的。他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烫，又放下了。

后视镜里，后排座位空荡荡的，阳光照在米色的真皮座椅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

他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的大门。

废弃的建筑工地上，侯亮平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狙击步枪架在面前的一堆碎砖上。

枪是今天凌晨去取的，三号厂房，西侧墙角，第三排架子，从上往下数第二层。

他按照短信里的提示，一件一件地找到了那把枪，还有那盒子弹。

他把枪拆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零件都是完好的，然后重新组装起来，装进一个装网球拍的长条形背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此刻他趴在地上，眼睛贴着瞄准镜。十字线的中心对准了停车场出口，那扇缓缓打开的黑色铁艺大门。

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心跳很慢。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手发抖、额头冒汗。

但他没有。他的心里一片平静。

“猴子，回头是岸！”

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回音，在空旷的建筑里来回撞了几圈。

侯亮平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离开扳机。他微微侧过头，从瞄准镜的上方往下看。

只见楼下不远处的空地上，祁同伟正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警服，一身黑色夹克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深沉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痛惜。

“猴子，千万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来！”

祁同伟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更近了。

他在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侯亮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就那么突然地、不可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模糊了，他就不再擦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前的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在灰尘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学长……”

“你知不知道，我受到了多大的侮辱？

李修他对我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祁同伟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三楼半的转角处，离侯亮平还有一层楼的距离。

他抬起头，看见了侯亮平露在矮墙外面的半个脑袋，还有那根长长的、黑洞洞的枪管。

“我知道。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

你下来，我带你回去。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侯亮平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替我做主？老学长，你现在是李修的人，整个汉东都是李修的人。你拿什么替我做主？”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他身后的赵刚和刘振国对视了一眼，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但没有举枪。

祁同伟抬起手，朝他们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又往前上了一步。

“猴子，你想想小艾。她还在家等着你回去呢。前天我还听说，小艾怀孕了。

你又要当爸爸了。你想想孩子，想想这个家。千万不要做傻事。”

侯亮平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趴在矮墙后面，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过了好几秒，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的爆发。

“你不要再提那个贱人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震得楼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她肚子里怀的，根本就不是我的种！”

祁同伟愣住了。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好些事情。他身后的两名心腹也愣住了，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瑟瑟发抖。

侯亮平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瞄准镜，盯着停车场出口那辆缓缓驶出的黑色奥迪。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一切本来不该发生的。我娶了钟小艾，我是钟家的女婿，我应该平步青云，我应该走上人生巅峰。”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味道。

“不是我的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不公平，是这个世界黑白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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