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走,你们不要再打我爹了!”
李水花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但仔细听,尾音是颤的。
苦水村和涌泉村的人正僵在村口那块晒谷坪上,两拨人对峙着,气氛绷得像要炸开的锅。
苦水村那边来了二十几号人,为首的是安永富的舅舅任老二,手里攥着一捆麻绳,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涌泉村这边人也不少,但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正站出来的没几个。
李老栓欠人家彩礼,理亏在先,谁敢替他说句话?
任老二一看到水花从村道那头跑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嗓门提得老高:
“就是她!给我绑回去!今天这亲,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小伙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拿着绳子就要往上冲。水花的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石头上,差点摔倒。
她身后就是她爹李老栓,那老东西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声不吭,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像铁钳子一样,一把揪住了冲在最前面那个小伙子的后脖领子。
那小伙子被人薅住,脖子勒得生疼,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哪个狗日的……”
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他的脸从通红变成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绳子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李……李哥,误会,都是误会。您不是在部队吗?这咋回来了?”
李修松了手,那小伙子一个踉跄,退出去好几步,差点坐在地上。
晒谷坪上安静了。苦水村那边几个刚才还叫嚣着要绑人的年轻人,这会儿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家伙悄悄藏到身后,还有一个人干脆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李阎王”这三个字,在他们这片地界上,不是白叫的。
李修这具身体的原主,爹妈走得早。那年村里刮大风,两口子为了抢救公家的物资,牺牲了。
李修那时候才十三西岁,一个半大的孩子,没了爹妈,没了依靠,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要想活下来,就得比别人狠。
十五岁那年,邻村几个混混溜进涌泉村偷李修养的羊,被李修堵在了牲口圈里。
他一个人,一根扁担,把那五个人打得满地找牙,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断了,到现在还使不上劲。
还有一次,隔壁村有人骂了李修一句,有人生没人养的小畜生。
李修就专门盯着它家落单的人打了一个月,连它们家的狗都没有放过。
从那以后,方圆十里李修的威名就传了出来。
“李阎王”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还是李大有的父亲、涌泉村的前任老支书李运盛看不下去了。
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李修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照这么下去,迟早要闯大祸,到时候不是吃枪子儿就是蹲大牢。老爷子托了关系,把李修送进了部队。
六年了,村里人都以为李阎王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结果他回来了,站在晒谷坪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背着个灰扑扑的双肩包。
六年部队生活把他身上那股子野性磨掉了一些,但那股气势还在。
任老二这会儿心里头苦得很。
他刚才还咋咋呼呼的,这会儿缩在人群后头,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往李修那边看。
他比谁都清楚李修是个什么人物,当年他亲姐夫,也就是安永富他爹,跟李修因为羊吃草的事情闹了矛盾。
李修那时候才十七,愣是把他姐夫逼到墙角,拍着他姐夫的脸说:
“你再跟我哼一声试试?”
他姐夫一米八的大个子,愣是没敢吭声。
想到这儿,任老二就觉得喉咙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往西周看了看。苦水村来的这帮人,刚才还跟着他起哄,这会儿全蔫了,一个个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
有两个己经悄悄溜到人群最后面,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没用的东西。”任老二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他自己的腿也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村道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是县里负责吊庄移民工作的张主任,今天本来是到涌泉村来动员大家搬迁的,结果一进村就撞上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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