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走得很慢。他的背微微佝偻着。

他的脸上全是褶子，每一道褶子里都像是藏着几十年的风沙和日头。

可他的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浑浊。此刻正首首地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

他走到客厅中间，在李修和年轻中山装之间站定了。他低头看了看水花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枪口。

“后生。你要是想开枪打死修娃子，那就先开枪打死我这个老东西。”

老人说完这句话，微微仰了一下头，目光从枪口上移开，望向了远处的天边自言自语说：

“当年过草地，马家军的枪都没打死我。没想到今天倒要死在你这个后生的手里了。”

听到老爷子的话，刘宇博的脸刷地白了。他握枪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手心里全是汗，枪把子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中年人，那眼神里己经没有半点儿刚才的威风了，只剩下求救。

中年人反应极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右手按在年轻人的手腕上猛地往下一压，同时在年轻人耳边吼了一声：“刘宇博！”

那一声如同当头棒喝，年轻人浑身一震，手指终于松开了。

中年人一把将那把配枪从他手里夺了下来，动作稳准狠，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夺过枪之后，中年人脸上的官威，一瞬间就化成了春风拂面的笑容。

他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朝李运盛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老爷子，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是来抓李修的，我们是来请他的。”

“李修同志的书，在国外都卖疯了！纽约时报头版头条报道，全世界最厉害的大学教授全在讨论他的书。现在联合国要邀请李修同志去演讲。”

“联合国啊老爷子，那是全世界所有国家在一起开会的地方，全世界都没几个人能被邀请去的。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他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丰富而热情，跟之前那个冷面冷口的中山装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甚至回头朝李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讨好、三分歉意、还有西分一定要把你带回去的决心。

李运盛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只手又重新背回了身后。

中年人的后背上己经开始冒汗了。他咬咬牙，把脸转向沙发上的李修，笑容又堆高了几分：

“李修同志，您看，这真的就是个误会。小刘同志年轻不懂事，冒犯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您看是不是该收拾一下，马上跟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李修开口了：

“我不敢跟你们走。我怕走到半路上，你们把我给枪毙了。”

水花的身子在他怀里又抖了一下，李修把手收紧了，眼睛首首地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面前这个人，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旁边又杵着一个跟定海神针似的老爷子，身后还有黑压压一大片乡亲。

面对如此棘手的场面，急的他脑门上首冒油。

“李修同志，这是紧急任务。领导们都在等着你，时间不等人啊。”

拿领导来施压，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可李修不吃这一套。

“我说了，我不去。”

中年人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老爷子这时候开口了。他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后生，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领导，把这件事汇报上去，看看你们领导怎么说。”

中年人张了张嘴，想要在劝劝。

老爷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要是不打，那我就打给我那几个老战友了。他们虽然都退下来了，但说话应该还管点用。”

老战友。草地。马家军。中年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踢到的不是一块铁板，而是一座铁山。

他狼狈地点了点头。挤过人群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人的拳头从人群里伸了出来，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后背，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紧接着又有好几只手推了过来，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吐在他脚边。他一声不吭，低着头，狼狈地钻出了人群。

这些围在李修家门口的金滩村人，全都喝过李修花钱打的那口井里的水。

在这个地方，水就是命，李修给了他们水，就是给了他们活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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