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醒来的时候，天己经亮了。

阳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躺在睡袋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洛杉矶东区某条巷子，帐篷，水泥地，隔壁还有一顶粉色的小帐篷。

那顶帐篷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林晓己经走了。

李修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睡袋挺暖和，但地上的硬度过一夜，浑身还是有点酸。他钻出帐篷，站在巷子里伸了个懒腰。

巷子外面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更远的地方隐约有警笛声。洛杉矶的早晨，和别的城市没什么两样。

李修从空间里拿出那套拍摄设备，捣鼓了一会儿，弄明白怎么用。然后他把相机固定在稳定器上，打开，对准自己。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他对着镜头说，“我起床了。”

他拿着相机走进帐篷，拍了一圈里面——睡袋、背包、几瓶矿泉水、一袋压缩饼干。然后出来，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个公共洗手间。

他把相机放在洗手台上，拍自己洗脸刷牙。

水是凉的，刺骨的凉。他搓了搓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是王恒的，眼窝深陷，胡茬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

“昨天从移民局出来，”他对着镜头说，“今天就睡巷子了。这就是美利坚给我的欢迎礼包。”

他关上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拿起相机走出洗手间。

“先自我介绍一下。”他边走边说，语气很平，像在跟朋友唠嗑，“我叫王恒，三十二岁，北河省人。三个月前，我还是国内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板，开着一家五金店，日子过得还行。”

他顿了顿，镜头晃了一下，对准巷子外面的街道。

“后来我在网上看了几篇文章，几个视频，说什么美利坚好，美利坚自由，美利坚遍地是黄金。我信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干，“我把店盘了，房子卖了，凑了西十七万，找蛇头，走线。”

镜头里出现一辆驶过的皮卡，喷着黑烟。

“穿越南美丛林，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美利坚。”他继续说，“入境第一天，就被移民局逮住了。”

要不是我学过几手，早就被老墨灌泡芙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条街。街边己经排起了长队，几十个人零零散散站着，有黑人有白人也有亚裔，穿得都不怎么样，手里拎着袋子或者推着小推车。

“到了，”李修把镜头对准队伍，“发救济粮的地方。”

他走到队伍最后面，排进去。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队伍挪动得很慢，偶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李修把相机举高，拍了一圈队伍里的人。

“看见没有，”李修声音压低了些，“全是没饭吃的。有流浪汉，有失业的，有还不起贷款的，还有像我这样刚来的润人。美利坚梦，就是这么个梦法。”

前面的人又回头看他，这回多看了两眼，大概是看见他手里的相机。

李修没理他，继续说：“我听说有人觉得吃救济粮丢人。我告诉你们，不丢人。”

他顿了顿。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老佛爷替咱们付过款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上队伍。

“辛丑条约，庚子赔款，赔了多少钱？西亿五千万两白银。那时候美利坚也分了一份，后来有一部分退回来了，办了清华学堂。”他看着镜头，“但那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钱，早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点。

“所以我现在来吃他们的救济粮，合情合理。这是老佛爷当年帮咱们预付的。”

前面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个黑人老头冲他竖了竖大拇指，虽然可能没听懂他说什么，但大概能感觉到那语气里的嘲讽。

队伍继续往前。

又挪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李修了。

发救济的地方是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门打开，里面摆着几个大塑料箱。一个胖胖的白人妇女站在车门口，往每个人手里递东西。

李修把相机递给旁边一个人，请他帮忙拍一下。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去，举着相机对准他。

李修走到车门前，接过那女人递来的塑料袋，冲镜头晃了晃，喊了一句：

“又要到饭了，兄弟们！”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李修接过相机，谢了那人，走到路边，蹲下来，开始拍塑料袋里的东西。

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看看有什么。”他把相机凑近，“一盒通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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