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殿在林家祖宅最深处。

要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两个废弃的庭院，才能到达。沈默跟着林晚走了十分钟，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孤单的回响。两边的墙壁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午后的几缕光从墙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林晚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

“来这里做什么？”

“想我父亲。”她没回头，“他们说父亲犯了错，被处决了。但我不信。”

“所以你来这里？”

“嗯。”她顿了顿，“问心镜能映照真相。我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找到了吗？”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沈默一时读不懂。

“找到了。”她开口，“但和你想的不一样。”

问心殿的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老人的叹息。殿内很暗，只有一面镜子在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幽蓝色的光，像是一池被封存的夜空。

“这就是问心镜？”

“对。”林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像是不愿意跨过那条线，“它会映照出你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包括”

“包括那些你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林枫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如果无法接受，就说明你们不合适。婚约继续，林晚嫁给李青云。”

沈默看向林晚。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站得很首，肩膀没有缩，下巴没有低。那是她紧张时的样子，沈默己经学会了辨认。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林晚诚实地开口，“但可以开始了。”

两人同时踏入那片幽蓝的光芒。

沈默感觉像是踩进了一池温水，不冷不热，刚刚好。然后脚下空了，他往下坠，但坠得很慢，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托着他。

再睁眼时，他们站在一片虚空中。

面前是一面镜子，比现实中的那面大十倍，像是一扇门。镜面在波动，不是水波，是别的什么，像是记忆。

“要开始了。”林晚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镜子里出现了画面。

第一个画面。

是沈默的。他认出来了，那是孤儿院的冬天，1995年，他七岁。暖气坏了，他缩在被子里，看着窗外飘雪。其他孩子都被领走了，只有他，穿着单薄的旧外套——上一个被领养的孩子留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害怕。”画面里的沈默说，声音很小，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害怕被抛弃，害怕被遗忘，害怕”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害怕相信任何人。”

画面切换。

出现了林晚。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默古斋里，她用枪指着他。但画面里的沈默在笑，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

“因为我看到了。”画面里的沈默开口，“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杀意，是疲惫，是孤独，是”

“和我一样的害怕。”

沈默站在虚空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出这些话，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至少在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没想到。

“这就是你的恐惧？”林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对。”沈默说，声音有些哑，“被抛弃，被遗忘，被。”

他看向林晚，“被忘记。”

林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汗，她知道，他紧张了，只是不说。

“我不会。”她说。

“什么？”

“不会抛弃你，不会忘记你，不会，”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默看着她。幽蓝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

像是他小时候在孤儿院看到的，对面楼里的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他不知道是谁家的，但知道那盏灯在等他。后来那盏灯灭了，但他一首记得。

“你答应得太快了。”他开口，“可能做不到。”

“那就做到为止。”林晚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壁上，“做不到的时候，再说。”

第二个画面。

是林晚的。

沈默看到了她的记忆。那是她父亲死后的第一个月，她躲在问心殿里，对着镜子哭。不是大声哭，是咬着嘴唇，无声地哭，眼泪流了满脸，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害怕。”画面里的林晚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衣角，“害怕和父亲一样，被当成叛徒。害怕查下去，会发现父亲真的有罪。害怕——”

她看向某个方向，“害怕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切换。

出现了沈默。那是他们在昆仑山下的那个晚上，她受伤，他背她回营地。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别的什么，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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