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的凯迪拉克，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区，在一栋民国风格的红砖建筑前停下来。
我跟着下车，抬头打量了一眼。
门面不大，但很有格调，铁艺招牌上写着“梧桐庭院”四个字，字迹飘逸。
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我由衷地夸了一句，“这地方不错。”
沈婉清笑了笑，“我常来，环境安静，菜品也用心。走吧。”
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青石板路，白色鹅卵石，中间一个小喷泉，水声潺潺。
几桌客人，散落在院子里，低声交谈，氛围慵懒又惬意。
服务员领着我们穿过院子，进了里面的小包间。
包间不大，只有一张四人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色。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这地方适合约会。”我在椅子上坐下，随口说了一句。
沈婉清白了我一眼，“谁跟你约会？就是吃个饭。”
“行，吃饭，纯粹的吃饭。”我笑着接过菜单，翻开看了一眼，“你来点吧，你熟。”
她也不推辞，接过菜单，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
点完之后又转头问我，“牛排要几分熟？他们家菲力不错。”
“七分。”
“跟我一样。”她笑了笑，对服务员说，“两份菲力，七分，黑椒汁。再来一份凯撒沙拉，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蒜香面包。”
“够了吗？”她看着我。
“够了，多了浪费。”
服务员收了菜单出去，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婉清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景色，有些出神。
我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的侧脸。
有一束光，落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又清晰。
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下巴的线条流畅又精致。
这女人，越看越有味道。
“看什么看？”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嘴角带着笑。
“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她笑着骂了一句，但眼底有明显的愉悦。
菜很快上来，摆盘精致，分量不大，但看着就有食欲。
我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肉质鲜嫩，火候刚好，黑椒汁的味道也很正。
“好吃。”
“那当然，我推荐的能差吗？”沈婉清学着我的口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刚才和刘会长的见面，慢慢转到更深入的东西。
“老杨，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她放下刀叉，端起杨梅汁，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着的红痕。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么哲学的问题。
“图什么？”我想了想，也放下刀叉，“图个开心吧。”
“就这么简单？”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看啊，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人图钱，有人图名，有人图权，但归根结底，图的不就是心里舒坦吗？”
“钱多了失眠，名大了累赘，权高了危险，都不如开心来得实在。”
沈婉清愣愣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那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啊。”我笑了笑，“有饭吃，有酒喝，有朋友聊天，有事业可做，有什么不开心的？”
“你不觉得缺了点什么吗？”
“缺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放下杯子，“一个能懂你的人。”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这女人，表面上看什么都有：有钱、有颜、有品位、有自由。
但骨子里，她缺的是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吧。
她的前男友，我听说过，生意人，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聚少离多，最后感情淡了，也就散了。
她一个人过了好几年，钱是不缺，但孤独这种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
“婉清。”我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懂你的人，迟早会出现。在这之前，你先得懂自己。”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讲？”
“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拿起面包，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逐别人定义的成功——房子、车子、票子，结果得到了才发现，自己并不快乐。为什么？因为那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
“那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看着她，“如果明天就死了，你今天最后悔没做什么？”
她愣住了，久久没说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老杨，你这个问题，问得可真狠。”
“狠吗？”我笑了笑，“但有用。”
她端起杨梅汁，一口喝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最后悔在爸爸离开前，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直到他离开了，才想明白……”
“那就从此刻开始，为自己活。想做什么就去做，想爱谁就去爱，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世俗怎么定义。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了又抿。
“老杨，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
“你太会说话了。”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跟你聊天，太舒服了，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我哈哈一笑，“相见永远不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她愣了几秒，看着我，好看的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来，敬相遇。”
“敬相遇。”
两个人干了杯，相视一笑。
接下来聊的话题，轻松了很多。
聊她喜欢旅行，聊我喜欢喝茶，聊她对未来的规划，聊我对万正传媒的设想。
她说她想去西藏，一直想去，但一直没敢去。
“怕什么？”
“怕高反，怕一个人。”
“那就找个人陪你去呗。”
她看了我一眼，“你陪我去？”
“行啊。”我爽快地答应了，“等《白骨证》杀青，等公司搬完新址，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我借着上厕所，提前去结了账。
两个人走出餐厅时，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老杨，谢谢你。”她站在车旁，转身看着我。
“谢什么？”
“谢谢你请我吃饭，谢谢你跟我聊天，谢谢你……探讨了那么多问题。”
“客气什么。”我拉开车门，“以后想聊天，随时找我。我有的是时间。”
她点点头，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
白色凯迪拉克缓缓驶出停车场。
她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上车，往影视城开去。
到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摄影棚里安安静静，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在休息，蒋清妍趴在桌上打盹。
柯晨靠在墙边刷手机聊天。他近来手机不离身。
陈静静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剧本，手里端着杯咖啡，正一个人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吃了吗？”
她回过神，看了我一眼，“没胃口。”
“那也得吃点。”我从袋子里拿出在路上买的三明治和果汁，放在她面前，“凑合吃点，别饿着。”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怎么了？有心事？”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老杨，你说咱们这个公司，能做大吗？”
“当然能。”我语气笃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她顿了顿，“今天早上王启山给我打电话，说想投资咱们公司。”
我一愣，“王启山？投资？”
“嗯。”她点点头，“他说他手里有一笔闲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投到咱们公司，当个股东。”
我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弯，面上不动声色。
“你怎么想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看着我，“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启山这个人……”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是文化局的局长，手里确实有人脉有资源。但他投钱进来，图的是什么？纯粹是赚钱，还是另有所图？”
陈静静沉默了几秒，“他想追我，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放下茶杯，“所以这笔投资，你要想清楚。如果他是因为你才投的钱，那万一你们将来……我是说万一，关系有变化，这笔钱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点点头，“所以我没答应。”
“不着急，慢慢想。”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今天上午，沈婉清带我去见了影视协会的刘会长。”
陈静静眼睛亮了一下，“见了？怎么样？”
“聊得不错。”我笑了笑，“还给我安排了个奖。”
“什么奖？”
“最佳新锐制片人。”
陈静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还能骗你？”
“那太好了！”她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了，“这个奖分量不轻，能在圈子里打开知名度。老杨，你这步棋走得对。”
“所以我说，慢慢来，公司会做大的。”我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万正传媒，迟早是b城影视圈的头部玩家。”
陈静静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动容，“老杨，跟你合作，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彼此彼此。”
两个人聊着，话题从奖项聊到公司规划，从公司规划聊到行业发展。
陈静静又说起培训中心的事，建议我除了请表演老师，还可以请几个编剧老师。
“好剧本是项目的灵魂，与其在外面买，不如自己培养。”
“有道理。”我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静静，你越来越有合伙人的样子了。”
她抿唇笑了笑，“跟你学的。”
两个人正聊着，场务过来提醒，说下午的拍摄要开始了。
陈静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行了，我去盯着了，你忙你的。”
“辛苦了。”
她点点头，快步往摄影棚走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这个合伙人，找对了。
正准备去片场转转，手机震了。
王喜来电。
我接起来，“查到了？”
“杨哥，查到了。”王喜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你猜得没错，启明影视的底细不干净。”
“哦？”
“顾小龙把他之前参与的所有影视公司都注销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然后让顾磊出面，重新成立了启明影视。法人是周启明，一个无关紧要的前台傀儡。真正的幕后掌控人，就是顾磊，或者说，是顾磊背后的顾小龙。”
我眉头皱起来，“顾小龙这是想干什么？”
“我估计，是专门来针对你的。”王喜顿了顿，“杨哥，你想想，顾小龙跟你有旧怨，现在你搞万正传媒，搞影视公司，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管？他让顾磊出面成立启明影视，还成了影视盛典的协办方，这一手，摆明了是要在圈子里卡你的脖子。”
我沉默了几秒，心里反而踏实了。知道了对手是谁，总比蒙在鼓里强。
“还有别的吗？”
“顾磊最近在接触几个大Ip，据说已经拿下了两个，都是S级项目。另外，他跟t国的往来确实频繁，但我暂时没查到具体在做什么。还有一件事……”王喜犹豫了一下。
“什么？”
“顾墨寒在t国，据说跟顾磊有联系。具体是什么关系，我还在查。”
我心里“咯噔”一声。
顾墨寒也牵扯进来了？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
“行，我知道了。”我的语气平静，“继续查，一有新消息马上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快速转着。
顾小龙让顾磊出面成立启明影视，还成了盛典协办方，这一手确实高明。
表面上看，启明影视跟他顾小龙没有任何关系，干干净净。
但实际上，所有的线，都在他手里攥着。
他想干什么？
卡我脖子？抢我资源？还是想把我挤出b城影视圈？
都有可能。
但不管他想干什么，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万正传媒是我的心血，是我老年创业的根基，谁想动它，我就跟谁拼命。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b城本地的。
我接起来，“你好，哪位？”
“杨总是吧？我是刘会长。”
我一愣，连忙坐直身子，“刘会长？您好。”
刘会长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杨总，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不太好开口。”
我心里一沉，但语气依然平和，“您说。”
“是这样的……刚才启明影视那边给我打电话，说不同意把最佳新锐制片人的奖项颁给万正传媒。”
我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没说具体原因，就是说……不合适。”刘会长叹了口气，“杨总，你知道的，启明影视是协办单位，在颁奖这事上有话语权。我虽然帮你争取了，但他们态度很强硬，我……”
“刘会长，我理解。”我打断他，语气平静，“您不用为难。”
“杨总，你也别灰心。”刘会长的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我还在帮你争取，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另外，我建议你……要不亲自去一趟启明影视？跟他们当面聊聊？毕竟大家都是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我嘴角翘起来，但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好，谢谢刘会长提醒，我想想。”
“杨总，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个会长当得……唉，不说了。”他尴尬地笑了笑，“改天我请你吃饭，赔个不是。”
“刘会长您客气了，得不得奖都没关系，您不用放在心上。”
“那行，我先挂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好，您忙。”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果然。
顾磊出手了。
不，应该说顾小龙出手了。
协办单位的身份，在颁奖这事上确实有话语权。他们不同意，刘会长也没办法。
但让我亲自去启明影视？
呵呵。
去了说什么？低头认错？求他们高抬贵手？
做梦。
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摄影棚里忙碌的工作人员身上。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画出一道道光柱。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顾磊，顾小龙，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
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我杨某人的路，从来没人能挡得住。
我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插兜，往摄影棚走去。
该拍的戏，还得继续拍。
该做的事，还得继续做。
至于启明影视？
且走且看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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