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浠听完了，没有当场驳回去，而是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的沉默，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冯市长说的分类处理，我原则上同意。”任正浠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了一丝，但接下来的话却比之前更狠，“但分类的前提是先止血，不是带病整改。”

他转向刘长顺，目光锐利：“大营镇那个轻工产业园，三百亩地圈了三年，里面只有一家农具修理厂，这种园区还有什么盘活的价值？留着继续种玉米吗？”

刘长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任正浠没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代表市政府，现在做出三条决定。”

“第一，即日起撤销大营镇轻工产业园、赵庄乡皮革深加工产业基地、留营镇新型建材工业园三个乡镇级园区建制，由深择县委县政府负责，一个月内完成围墙拆除、土地复垦、铜牌摘除工作，复垦后的土地交还村集体恢复农业生产。”

“第二，对深择县园区建设中存在的违规圈占耕地、虚假注册企业套取财政补贴等问题，在全市范围内予以通报批评，相关线索移交市监察局进一步调查处理。”

“第三，自即日起，暂停深择县新增工业用地审批，待园区整改验收合格后，由市政府另行研究决定是否恢复。”

这三条一出，刘长顺的脸彻底白了。

撤销园区建制、全市通报批评、暂停用地审批，每一条都像刀子扎在县里的要害上。

尤其是暂停新增工业用地审批，等于把深择县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业发展空间给堵死了，这对于一个急需靠工业拉动增长的贫困县来说，打击不可谓不重。

张德利忍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市长，暂停用地审批这一条，能不能再斟酌一下？县里现在正跟两家皮革加工企业谈入驻，如果用地审批停了，这两个项目就黄了，县里好不容易拉来的投资……”

任正浠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商量：“正因为还在谈，才更要停，深择县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拉新项目，是把现有的问题整改到位。”

“已有的园区都管不好、都空着，再批新地块、拉新项目，谁信能管好？先把欠账还清，把存量盘活，把违规问题处理完，再谈增量的事。”

这番话堵得严严实实，张德利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脸上写满了苦涩。

任正浠最后强调：“我再强调一点，不只是深择县，全市各县区、开发区，十五天之内完成园区自查自纠，形成书面报告报市政府。”

“自查不能走过场，谁敢在自查中弄虚作假、遮掩问题，一经查实，直接移交市纪委和市监察局处理，不是通报批评的事，是纪律处分的事。”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深择县说的，不如说是对全市所有区县敲的警钟。

现场调度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任正浠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说一句，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冯国辉紧随其后，经过刘长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刘书记，先把能做的赶紧做，复垦和摘牌要快，别拖。”说完便快步跟了上去。

陆明川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好，将笔记本和相机一并收进公文包，起身跟上队伍。

走到门口时，县里一个工作人员追上来递了一沓材料，说是县园区管委会的台账复印件，请市里带回审阅。

陆明川接过材料，抬头看了看前面正回头看过来的余学成。

余学成微微点头，他便把材料仔细放进公文包的文件隔层里。

刘长顺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考斯特驶出园区大门，消失在省道的尽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德利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书记，这回是真动刀子了。”

刘长顺缓缓吐出一口气，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只说了四个字：“先干活吧。”

考斯特驶回市区的路上，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任正浠靠在前排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冯国辉坐在他身后第二排，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庄稼地，神色复杂。

余学成坐在他旁边，把现场调度会的要点快速整理成备忘录，写到一半，任正浠忽然开口说道：“学成，回去之后，你把今天检查的情况形成正式通报，三天之内发到各区县，措辞不要客气，问题怎么严重就怎么写。”

余学成应了一声，又问：“暂停深择县用地审批的事，要不要走市政府常务会议程序？”

任正浠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用，这是市长现场调度的行政处置权，合法合规，直接以市政府办公室名义发函就行，抄送市国土局执行。”

余学成点了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陆明川坐在后排，把这些要点也一一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通报的起草工作后续会由市政府办公室经办，他作为秘书科科长，要负责把任正浠的意图准确传达给起草人员，措辞分寸必须拿捏到位。

车子继续在省道上行驶，窗外的阳光炽白刺眼，晒得路边的杨树叶子都耷拉着，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任正浠重新闭上眼，思绪却没有一刻停歇。

深择县只是一个开始，全市各区县的园区问题，恐怕只多不少，十五天的自查自纠期限一到，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九月五日上午九点，市政府三楼常务会议室，市政府常务会议准时召开。

任正浠坐在会议桌北端正中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和一叠装订好的文件。

他的左手边依次是欧佳欣、孔鹤林、戚继宗，右手边依次是冯国辉、鲍进、唐国华、韦健。

余学成坐在会议桌末端，身旁是市政府办公室的两个记录员，三个人各自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议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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