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川站在会议室外侧的走廊上，把最后几份补充材料核对了一遍，确认页码无误后，分别送到各位副市长面前，然后退到会议室角落那张专属于秘书的小桌子旁坐下，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今天的议程只有一项，审议《石市市级一般性行政开支压减办法》。

这份办法是任正浠亲自指示起草的，牵头起草单位是市财政局，分管审核的是常务副市长欧佳欣。

按理说，由分管副市长先把关审核再上常务会，是正常的程序流转，可这份办法从起草到上会，欧佳欣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文件是上周五送到各位副市长手里的，周末两天，欧佳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办法的核心内容并不复杂，会议费、考察费、培训费三项统一压减百分之二十。

清理撤销半数以上临时议事协调机构，严格公务接待标准，取消不必要的迎送、陪同环节。

各部门办公耗材、车辆维护等公用经费压减百分之十五。

可就是这几条，每一刀都砍在了各部门的舒适区上。

任正浠在会上亲自念了办法的要点，语速平缓，措辞简练，念完后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这份办法，各位都看过了，今天上常务会审议，大家有什么意见，畅所欲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了欧佳欣。

欧佳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指尖在首页边缘轻轻摩挲着。

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然后开口了，语气平和，却暗含分量：“市长，这份办法我仔细看了，方向我是赞成的，压缩行政开支、提高资金使用效率，这个大原则谁都不会反对。”

“但有几个具体问题，我想提出来跟大家探讨一下。”

她顿了顿，翻到文件的第三页，指着一处数字说道：“会议费、考察费、培训费统一压减百分之二十，这个比例是不是偏高了一些？”

“市直部门每年的会议费本来就紧张，很多会议是必须要开的，省里的部署会、对口部门的协调会、年度工作会，这些会议砍不掉。”

“考察费方面，有些外出考察是学习先进经验、对接合作项目的必要手段，压得太狠，部门连出去看看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开拓思路？”

“培训费更是如此，干部队伍的能力素质提升靠培训，一刀切压两成，等于告诉同志们，学习提升不重要。”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副市长，继续说道：“我担心的是，压减比例过高，不光挫伤部门积极性，更会影响正常工作的开展，保运转和促效能之间，还是要找到平衡点。”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字字句句都站在“工作角度”，拿“部门运转”和“干部积极性”说事，挑不出什么毛病，却把任正浠方案里的核心措施给稀释了大半。

她话音刚落，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孔鹤林便接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附和：“欧市长说得有道理，百分之二十的压减幅度确实不小。”

“我分管的几个部门，建设局、规划局、城管局，每年光协调会的会议费就一大笔，真砍两成，有些现场协调会可能就开不起来了，影响工程进度。”

戚继宗也点了点头：“农业口也差不多，每年汛期防汛调度会、抗旱工作会、病虫害防治部署会，这些都是硬性的，压不了。”

几位副市长纷纷表态，核心意思就一个，压减比例太高，先保运转再谈优化。

任正浠一直没说话，静静听着每个人的意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看不出喜怒。

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核心关切就是一条，怕压减影响正常工作运转。”

他语气平缓，不急不徐，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装订好的材料，看向陆明川，示意他分发给在座各位副市长。

“这是市财政局整理的近三年市级一般性行政开支明细，各位看看。”

陆明川接过材料，快速但仔细地将复印材料依次送到每位副市长面前，返回角落时顺手给任正浠的茶杯里续了温水。

材料一共七页，首页是一张汇总表，后面六页是分年度、分科目的明细。

欧佳欣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汇总表上的数字，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任正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后清了清嗓子，说道：“2002年，市级一般性行政开支总计八千七百万元，2003年，九千二百万元，2004年，一亿零六百万元，三年时间，增幅百分之二十二。”

“同期，市级财政收入增幅是多少？百分之十一。”

“支出增幅是收入增幅的两倍，这个趋势，各位觉得正常吗？”

他翻到第二页，指尖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再看分科目，会议费，2002年六百八十万，2004年九百一十万，涨了三成多，培训费，2002年三百二十万，2004年四百七十万，涨了近五成，考察费，2002年二百四十万，2004年三百六十万，涨了五成。”

“我问一句，这两年我们多开的那些会、多搞的那些培训、多出的那些考察，有多少是真正必要的？又有多少变成了走形式、走过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几位副市长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任正浠会把三年的账翻得这么细。

欧佳欣翻着材料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这些数据她不是没看过，可摆在一起对比的时候，增幅的幅度确实刺眼。

任正浠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圈，继续说道：“临时议事协调机构的问题，也是一样，2002年全市各类临时议事协调机构六十七个，2004年增加到了八十九个。”

“两年新增二十二个，每个机构都要设办公室、配人员、拨经费，光是这些机构的日常运转费，一年就是三百多万。”

“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正在发挥协调作用的？又有多少是挂个名头、占个编制、实际上一年开不了一次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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