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结束，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剩几张空桌还没收，碗碟摞在墙角，筷子筒搁在窗台上，像一艘刚卸完货的船，正等着下一次涨潮。

李援朝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天，一眼没看要走的客人，脸上也没了收礼时的笑。

一群没脸没皮的，不管男女老少，像土匪一样，正在瓜分他剩下的东西。

余叔背着手走到他身边，牙签剔着牙，一副土匪进城的模样，“政委，席不错，我走了，你不送送我？”

李援朝转过身，对着墙，眼不见心不痛：“赶紧走赶紧走，省得我心痛。”

余叔得意的把李援朝身体掰过来，故意在伤口上撒了把盐：“我不就分了你两瓶洋鬼子的酒，你婶子嫂子分了点西瓜和别的水果，家康分了点雪茄……”

“你别说了。”李援朝打断余叔故意气他的话，鄙视的说道：“余叔，你是不是把我党的规矩全忘了。说好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上我家连吃带拿，合适吗？”

余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正义正直忠诚的说道：

“援朝啊，党的规矩我没忘，我也不敢忘。”

李援朝指着家康和他媳妇手里提着的袋子：“那怎么说？”

余叔笑了笑，“援朝，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把我家的东西放下。”

“你这孩子，你当年是怎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李援朝咧着嘴：“你别给我来这套，我出身就是贫农。”

余叔接话接得很快，换了副表情，痛心疾首的说：“当年我在小渔村没有教育好你，让你走了资本主义道路。

我现在认识到错误了，不能让你再资本下去了。

把你的东西和大家分了分，这下你就又回到我们共产主义的怀抱了。”

李援朝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余叔这个老革命嘴里说出来的，“合着你理解的共产主义就是字面意思。”

余叔不要脸地说道：“那不然呢？政委同志，你不要过度解读，无端曲解教员思想马列主义。”

李援朝弯腰伸手：“您请慢走，我说不过你。”

余叔像打了胜仗一样：“余遇和余与要在你家玩，开学前给我送回来就行。”

“不是，我还得给你们带孙子？”

余叔笑了笑：“两孩子都大了，不用你带，管他们饭就行了。”

余叔一家走了，带着自己拿的礼物走了，还留下两个孩子。

郑卫国提着一个袋子和他爹走出来：“援朝，我跟我爹走了。你下回多带点雪茄送我家去，我爹抽雪茄不咳嗽。”

许抗也提着袋子出来，故意说道：“哎呀援朝，我也走了。这西瓜老沉了，等休假我再上你家来玩。”

“你们都别来了，不欢迎。”李援朝说着把两人送出家门口，对着郑卫国的父亲，语气换了一种：“郑叔，慢走，有空来胡同找我玩。”

郑叔拍了拍他的肩：“你忙你的，我们走了。”

仨老头想从旁边溜走，被李援朝拦在了胡同里。

李援朝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三人一人怀里抱着一鼓鼓囊囊的袋子，戏谑的说道：

“喂，你们仨还要脸吗？你们不是自诩额头有通天纹，是皇亲贵胄。上别人家赴宴还带打包的？”

那老头费劲的抱紧怀里的袋子：“我们送礼了的。吃不完的打包，也是响应国家节约粮食的号召。”

“跟他废什么话！”郑老头已经开始往巷口挪了，“走了，这西瓜二十多斤，忒重了。”

叶老头也接了一句，“走了走了，我孙子在家等急了。早知道把一家人都带来了。”

胡悦瘪着嘴走到李援朝身边，“李援朝，我没有抢得过他们，你给我单独匀点呗？”

李援朝看着跟上来的刘姐和刘爷爷，都空着手，“咋滴？你们是装斯文还是没分到？”

刘爷爷摆了摆手，“我也是有面子的人，不跟他们争，你改明儿把东西送我家去。”

李援朝嘴角不自觉的扯了扯，合着他们三个是觉得东西重，自己提回家费力，还要给他们送家去，都什么人啊！

送完连吃带拿的客人，陶爸陶妈最后离开。

陶妈站在门口，看着李援朝：“我外孙的名字你想好没？”

李援朝笑了笑：“还在想。小名八斤半先叫着，大名读书才用，不急。”

陶妈指着李援朝，下了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想不出来，取消你给孩子取名字的资格。”

李援朝想了想，“那就叫李狗蛋。贱名好养活。”

陶妈气不过，掐着他的胳膊，拧了一圈，替她外孙质问道：“把你的名字换成李狗蛋行不行？”

李援朝疼得龇牙咧嘴：“丈母娘诶，我说笑的。我也是有文化的人，怎么可能真给孩子取狗蛋的名字？玩笑的。”

陶爸喝得醉醺醺的，开心的插话道：“援朝，你突然想到，我闺女叫陶桃，生了孩子，刚好你这当爹又姓李，要不叫李子。”

陶妈被气笑了，声音也大了几分：“让你少喝点少喝点，你不听。

完了，这个家男人是指望不上了。

走了，跟我回家去。”

陶桃推了她爸一下，把他扶出胡同口，陶妈还在念叨着什么。

李援朝慢慢悠悠的走回家，家里已经收拾好了，大人都围在电视机前看他带回来的录像带，没人搭理他。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孩子饿醒了。

喝奶，换尿布，重新睡着。

李援朝抱着他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胡同里的几个大爷路过，徐大爷先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孩子，笑了：“哎哟喂，这小特务长得挺好看的。”

“老徐，你怎么说话的？”张大爷插话，用批评教育的口气说道：“要文明用语。咱们是皇城根脚下的人，不能让人觉得我们京城人没文化没素养。”

徐大爷撇着头，眼仁扯到一边，要多要多嫌弃装腔作势的张大棍子就有多嫌弃。：

“张大棍子，你又让戏精上身了，我去找淑芬再给你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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