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玲睡得很沉。
跳跳果冻糖带来的极度亢奋消退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加上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她几乎是在秦林怀里哭到一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连自己怎么被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都不知道。
秦林坐在床沿,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女孩。
台灯的光己经调暗,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安静的睡颜。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微微发红,嘴唇无意识地嘟着,像是还在为什么事闹别扭。睡着的苏晓玲退去了所有防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秦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情侣酒店位于江城市中心的高层建筑,二十三层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座城市的夜景。秦林拉开窗帘,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斑斓的光影流淌进房间。
夜晚的江城像一座发光的迷宫。
纵横交错的街道如同流淌的光河,高楼大厦的灯火像倒置的星空,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如同缓慢移动的星河。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只是换了一种呼吸的节奏。
秦林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了白天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没有了刚才拥抱苏晓玲时的温柔。此刻的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的水,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却照不进内心分毫。
为什么会有玩乐的心态?
苏晓玲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回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晓玲均匀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白噪音。
秦林抬起头,视线越过城市的光海,投向更远处深蓝色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是因为过去经历了什么。
没有悲惨的童年,没有家庭的创伤,没有爱而不得的遗憾——那些常见的、催生玩世不恭性格的经典剧本,在他这里都不成立。
他的家庭在常人眼中堪称完美:父亲是商界精英,母亲是国家级科研专家,家境优渥到可以让他几辈子不工作也能活得潇洒。父母虽然忙碌,但从不吝啬关爱。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想学什么都能找到最好的老师。
他的人生顺遂得近乎无聊。
所以,为什么?
秦林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因为书读得太多了。
不是教科书,不是习题集,是那些真正记录人类文明轨迹的书——历史、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甚至神学。
他七岁读完《资治通鉴》,十岁啃完《罗马帝国衰亡史》,十二岁开始研究尼采和叔本华,十西岁己经能就福柯的权力理论和韦伯的科层制与大学教授辩论。家里的书房有整整三面墙都是书,从先秦典籍到后现代哲学,从欧洲文艺复兴到东方文明史,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人类几千年积累的智慧与愚昧。
而读得越多,他越困惑。
人为何要上班?
为了赚钱。
赚钱为了什么?
为了生存,为了更好的生活。
那更好的生活是什么?
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更精致的食物,更华丽的衣服,更多的尊重,更高的社会地位...
然后呢?
然后继续工作,赚更多钱,维持这种生活,或者追求更好的生活。
像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人又为什么要努力学习?
为了考好大学。
考好大学为了什么?
为了找好工作。
找好工作为了什么?
为了赚钱。
又回到了起点。
这两个问题——工作与学习——在秦林看来,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人类为了满足生存和繁衍的基本需求,构建了一套复杂的社会规则和评价体系。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这个体系里疲于奔命,却很少停下来思考: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还是我们被驯化后,以为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满足生存所需,真的是人类行为的终极驱动力吗?
如果是,那么那些为了理想献身的人呢?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选择战斗的人呢?那些放弃优渥生活去追求艺术、科学或信仰的人呢?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自由意志?
秦林看着窗外,眼神深不见底。
如果自由意志存在,为什么大多数人的选择如此相似?上学、工作、结婚、生子、退休、死亡...像是一条预设好的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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