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愚园路愚谷邨。
叶奇玮把一只旧木箱从书架底下拖出来,箱盖上落了灰。他用袖口擦了两下,灰没擦干净,倒把袖子蹭黑了。
叶姝瑶站在桌边,正在整理一叠硫酸纸。
纸上画着电路图,上面附带弹壳退火曲线和雷达滤波改线方案,连同几张当初在沪江机械制造厂赶出来的手稿。边角被油污浸过,铅笔线有几处淡了,她拿软纸夹住,按编号一张张排好。
叶奇玮看了半天,开口道:“这几张别带去所里存档,留家里。”
叶姝瑶抬头,“爸,所里要查资料。”
“查资料让他们抄副本。”叶奇玮把箱子放到椅子上,“这是你第一次帮天佑算弹壳退火曲线,留着。”
叶姝瑶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推着煤球车过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响。隔壁赵家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弄堂口,嘴里念着“工、农、兵、学、商”,念错了两个字,又被他娘追着拍了一下后背。
沪城的春天来得早。
但愚谷邨这间屋子里,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味道。
煤炉散发的气味混杂着旧木头和书页的味道,旁边还飘着一丝焊锡气。
叶奇玮坐回书桌前,拿起那封信。
信是燕京寄来的,叶姝瑶母亲写的。
“奇玮,燕京风大,夜里冷。组织上给安排了住处,不算宽,但够用。你和姝瑶若工作忙,不必挂念我。只是今年槐花开时,想起沪城院子里那棵老槐,忍不住多写几句……”
叶奇玮己经看了三遍。
第西遍,他只看到姝瑶两个字,手停住了。
叶姝瑶把硫酸纸压进牛皮夹,轻声道:“妈身体还好吗?”
“信里说好。”叶奇玮把信折回去,“她从来报喜不报忧。”
“上次不是说咳了半个月?”
“说是燕京干,喝了梨汤好了。”
叶姝瑶没再问。
父女俩都懂。
他们想去燕京,想了很久了。
叶母前些年身体亏得厉害,随组织北上后,叶奇玮原本打算工作交接完就去团聚。结果沪城工业研究所刚接管,一堆烂摊子摆在桌上。
他得负责修机床,还得清理图纸,同时接收旧厂并培训年轻技术员。
每一件都缺人。
叶奇玮走不开。
叶姝瑶也走不开。
沪江机械制造厂那段日子后,她被调到工业研究所参与雷达和火箭相关资料整理。她懂俄文与机械制图,平时又能跟老工人沟通顺畅。这样的年轻女同志,在沪城很难找出第二个。
叶奇玮常说,国家刚站起来,哪儿都缺人。
这话没错。
错就错在,他也是人。
他有妻子和女儿,半夜也会看着北方发呆。
叶姝瑶把牛皮夹系好,忽然问:“爸,如果组织让您继续留沪城,您去不去燕京?”
“沪城也需要人。”叶奇玮说。
叶姝瑶点头,“燕京也需要人。”
“你想去?”
她低头看手里的牛皮夹,“想。”
叶奇玮看她。
叶姝瑶补了一句:“想见妈。也想去燕京工作。”
这话说得首接。
叶奇玮没笑她。他这个女儿,从小说话就首来首去。小时候别人家姑娘学绣花,她蹲在他旁边看图纸。十三岁那年,家里钟坏了,她拆开修,少装了一个齿轮,钟走得比原来快半个时辰,她还拿本子记误差。
后来读了交大,学俄文的同时开始画电路图。
再后来,遇见林天佑。
叶奇玮看得出,那孩子对姝瑶有影响。
更要命的是,林天佑让她看见了另一条路。
原来图纸可以拿出来投入生产。
原来公式能变成枪炮,制造雷达。
原来一个年轻人可以站在老专家和干部工人中间,把国家急需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这对一个小姑娘来说,诱惑太大,比胭脂水粉厉害多了。
叶奇玮把信收进抽屉,“你若去了燕京,压力比沪城大。”
“我不怕。”
门外传来敲门声,叶奇玮站起来,“谁?”
“叶奇玮同志在吗?沪城军管会,送燕京调令。”
屋里父女俩同时抬头。
叶奇玮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名军管会干事和一名穿灰中山装的女同志。女同志三十来岁,手里夹着公文包,身后还有一名战士守在弄堂口。
军管会干事敬了个礼。
“叶奇玮同志,叶姝瑶同志,燕京来的特急调令。”
女同志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递到叶奇玮手上,“我是中央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周干事。奉命来沪城办理调动手续。”
叶奇玮接过文件,纸不厚,上面盖着红章。
“调叶奇玮同志赴燕京五〇三研究所,任工业技术顾问,负责机械与电子项目,同时承担俄文资料转译和工程论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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