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祁二愣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二愣叔，你给我的两个鸡蛋，我还没还你？鸡场的分红，哪一次少了你家的？

你家的小二楼，是怎么盖起来的？你在村里日子过好了，是靠你自己的本事，还是靠鸡场的分红？”

祁二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欠祁家村的，该还的还了，该补的补了。你家欠叶凡的，你该还还得还，该补还得补。”

祁二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地低下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李修没有再看他。他走到茶几旁，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哪位？”

“刘市长，是我，李修。”

电话那头声音变得热情起来，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老弟！你回岩台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刘市长日理万机，我哪敢轻易打扰。”李修的语气也放松了一些，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这次回来过年，没想到遇到点事，只能麻烦老哥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麻烦就见外了。老弟，你的事，我听说了。连升两级，正科到正处，恭喜啊。”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这是先给个甜头尝尝，后面的大棒还在后头。要是干不好，这棒子随时都会敲下来。”

刘志远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几声，笑完了，声音沉下来。

“老弟，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李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把事情讲得清清楚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遮掩。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刘志远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了调子。

“我知道了。明天让那个孩子来市里教育局，找这个科长，就说是我的安排，让他首接办手续，开个证明。”

他说了一个名字，李修在电话旁边记下来了，“今年大学是上不了了，我给学校那边打个招呼，让孩子年后跟着下一届去报到。”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个替学生出头女老师，叫什么名字？”

“赵红梅，岩台一中的教导主任。”

“好。”刘志远的声音很沉，“这件事的涉事人员，一个都跑不了。校长、教育局的，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李修说了声“谢谢刘市长”，正准备挂电话，刘志远又补了一句。

“老弟，以后有事首接说，别跟我客气。你跟我客气，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

李修笑了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客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叶凡站在那里，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掉了。

他看了赵红梅一眼，赵红梅冲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李修一眼，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李修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有让他鞠下去。

“刚才电话里说的你都听到了？明天去市里教育局，找孙副局长。手续办好，开个证明。今年的大学己经开学了，你跟下一届一起去。”

叶凡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赵红梅站起来，拉起叶凡，对李修说了声告辞。李修送她们到门口，赵红梅头也没回，拉着叶凡消失在了街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祁二愣还跪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完了，赛赛完了，赛赛这一辈子完了……”

祁赛赛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李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人群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活该！偷人家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祁二愣的媳妇本来躲在院门外不敢进来，听见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她伸着脖子朝人群里喊：“王翠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男人把鸡场的鸡粪低价卖给你娘家弟弟，你娘家弟弟再高价卖出去！你们两头吃，吃得满嘴流油！”

人群里嗡了一声。王翠花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祁二愣媳妇越说越来劲，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见谁咬谁。她指着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

“祁广民！你堂弟在县里菜市场卖的鸡蛋，是从哪里弄来的？你敢当着大伙的面说吗？”

那个叫祁广民的男人脸色一变，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祁二愣媳妇还要继续往下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够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祁老栓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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