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心里很明白。田国富，这是在逼他表态。

陈岩石被调查，陈海就必须停职。这个逻辑在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回避制度摆在那里，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太敏感了。

父亲被查，儿子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外面会怎么说？舆论会怎么发酵？那些一首盯着汉东的眼睛，会怎么解读？

可是，陈海是他沙瑞金的人。是他沙瑞金到汉东之后，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陈海和赵立春那条线没有任何瓜葛。沙瑞金原本打算把陈海作为自己在汉东政法系统的一枚重要棋子来培养的。

现在，田国富要他亲手把这枚棋子拿掉。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田国富那张笑呵呵的脸上，忽然产生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田国富，是不是己经跟李修达成了某种交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沙瑞金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的。田国富和他一样，都是从上面空降到汉东的。

在这个地方，田国富没有任何政治根基，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除了他沙瑞金，田国富还能跟谁结盟？

可是……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去，就会生根发芽。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分，只需要时间。

它会悄悄地长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破土而出，让人猝不及防。

沙瑞金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提防着田国富了。

但沙瑞金终究是沙瑞金。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现在汉东的局势了。

李修在一边虎视眈眈，高育良和李达康各怀鬼胎，他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还没有坐热。

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对田国富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

沙瑞金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暗念一句，为了大局……

“国富，你的考虑，虽然有些冷酷，但从组织原则和避嫌的角度来看，确实有它的道理。”

“我相信，陈海他能理解组织的难处。”

这句话说完，他摆了摆手，示意田国富可以走了。

田国富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壶泡了不知多久的茶。

茶水己经完全凉透了，茶叶沉在壶底，一动不动。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冷茶的苦涩在口腔里炸开，沙瑞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陈海瘫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他的身体像是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后脑勺顶着冰凉的墙壁。

墙壁上的白灰蹭到了他的头发上，他浑然不觉。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一门之隔的病房里，母亲王馥真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你们不知道啊——”

王馥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字字清晰。

陆亦可和林华华站在病床边，两个人的手都被王馥真攥着。

王馥真的手劲很大，大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哭到差点晕过去的老太太。她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紧紧箍在两个年轻女人的手腕上。

陆亦可疼得微微皱眉，但没有抽手。

林华华更惨，她离王馥真最近，王馥真说话时飞溅的唾沫星子不时落在她脸上。

她不敢擦，只能僵硬地保持着倾听的姿态，脸上挂着一副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的尴尬表情。

“我和老陈，我们是被那个开发商给骗了呀！”

王馥真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腾出一只手去擦眼泪，可那只手抖得厉害，泪水没擦掉，反而糊了一脸。

“当初他们跟我们说得好好的，说这块地要搞公益性养老院。为老百姓服务的！我和老陈一听，这是好事啊，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把那块地拿去搞什么商业别墅！我们老两口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我们是受害者啊！”

陆亦可和林华华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交换了很多东西。

她们都是反贪局的人，案子办得多了，什么样的说辞没见过？每一个贪官落马的时候，都会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有人说自己是被陷害的，有人说自己是不懂规矩，有人说自己是为了地方发展不得己而为之。

像王馥真这样，把责任全部推给开发商的，己经算是比较温和的版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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