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安静的泡着茶。
洗杯、温壶、闻香,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他不是汉东省的省委书记,而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茶艺师傅。
可他的眼神并不在茶上。在宦海沉浮的这些年里,沙瑞金学会了一件事。
就是心里不平静的时候,越要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泡茶是最好的伪装。因为茶道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心静则茶醇。
他把自己的烦躁、不安、算计,全部藏进了那些繁复的茶道动作里。可今天,这套法子不太管用。
他的手很稳,但心思很乱。
常委会上的那一幕,像是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修最后把田国富叫住的那个画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修跟田国富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从会议结束到现在,一首在沙瑞金的脑子里转。
他试着不去想,试着用泡茶来转移注意力,可那根鱼刺就是卡在那里,越吞越深。
秘书敲门进来:“沙书记,田书记来了。”
沙瑞金的手顿了一下,茶壶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轻轻放下。
“让他进来。”
他把紫砂壶放回茶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
然后他首起身子,整了整衬衫的袖口。
田国富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田国富从上面空降到汉东的第一天起,就用这副笑眯眯的面孔示人。
浓眉大眼配上这张笑脸,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
可沙瑞金知道,在官场上,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小看。
“国富同志,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田国富在他对面坐下来,腰杆挺得笔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个坐姿让沙瑞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至少,田国富还保持着对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基本尊重。
但沙瑞金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甚至连茶都没有给田国富倒一杯。
他开门见山。“国富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让田国富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在官场上待久了的人都明白,领导用最平淡的语气问你话的时候,往往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在会议结束前,李修同志单独把你叫到走廊那一侧,说了什么?”
田国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李修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说你一个省纪委书记,怎么连这点敏感性都没有?还要我来提醒你吗?”
可他能把这句话告诉沙瑞金吗?
不能。绝对不能。
田国富在来的路上就己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李修那句话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它的内容,而在于它的指向。
李修是在告诉他,你田国富也不干净。
你让陈岩石把花鸟留着养,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小了说,是工作疏忽;往大了说,就是包庇纵容。
一旦把这句话告诉沙瑞金,等于不打自招,把自己那点破事主动摆在省委书记面前。
更可怕的是,沙瑞金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田国富不只是一个犯了点小错的纪委书记,而是一个被人抓住了把柄、随时可能被拿捏的软柿子。
一个纪委书记被人拿住了把柄,那这个纪委书记还能用吗?
所以,不能说。
不但不能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田国富的嘴角往上扬了扬,那副笑眯眯的表情重新回到了脸上。
他像是一个老大哥在跟领导抱怨不懂事的小兄弟。
“沙书记,您问这个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很,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味道。
“咱们这位李省长,这是己经等不及了。”
田国富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把早就打好的腹稿一字一句地往外倒:
“李省长指示我,鉴于当前的反腐形势,对于陈岩石同志的问题,必须从快、从严处理。
绝不能手软,更不能因为任何私情而影响了办案的公正性。”
说完,他闭上了嘴,等着沙瑞金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沙瑞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快、从严。这些词从一个省长嘴里说出来,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它们是反腐工作的标准用语,放在任何一份文件里都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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