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的电话挂断之后，陈海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己经彻底暗下去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右手举在半空中，像一尊忘了放下来的雕塑。

病房里，母亲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陈海强迫自己动起来。他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把门推开。

王馥真正坐在病床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

陆亦可和林华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

“妈。你先回去休息。”

王馥真抬起头看看陈海，点了点头。她清楚的知道，以她现在的情况留下来，只会让陈海更麻烦。

“小陆，华华，麻烦你们送我妈回去，顺便帮我照看一下小皮球。这里有我就行了。”

陆亦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陈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扶起王馥真。

等到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父亲陈岩石沉重的呼吸声。

陈海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陈海看着父亲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一首是那个在检察院里拍桌子骂人的陈岩石，是那个敢跟赵立春对着干的“汉东第一炮”。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弱的一面。

原来人是会老的。原来英雄也是会倒的。

陈海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手掌的粗糙感摩擦着脸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陈海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是高干病房的护士长王秀英，只见她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是一个和善的人。

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却跟和善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王护士长身后还跟着一个叫，刘小曼的小护士。小护士看向陈海的眼神，充满了嫌弃。

陈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护士长开口说：“陈局长。有个事情要跟您沟通一下。”

“鉴于陈岩石同志目前的情况。我们医院方面的意思是，需要把他转到普通病房去。”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落在陈海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了胸口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什么意思？”

“我父亲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还在昏迷！医生说了需要观察！你们这个时候让他转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什么条件你们不清楚吗？六个人一间，陪护的家属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万一夜里出了什么事……”

“陈局长。”

王护士长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我只是在执行院里的规定。高干病房的资源有限，需要优先保障在职的、正在接受治疗的领导同志。您父亲目前的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己经很明白了。

陈海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嘎嘣响。

“王护士长，我尊重你的工作。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组织上对我父亲只是立案调查，正式的处分通知还没有下来。

在此之前，他依然是享受相应待遇的高级退休干部。”

“他有权利住在这间病房里。”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为汉东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同志。”

王护士长张了张嘴。但她身后的那个小护士却抢先开了口。

“呵……”

“你这个腐败分子的后代，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谱？”

小护士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都被调查了还高高在上的，你当你还是局长呢？能不能收起你这副嘴脸？我们高干病房是给真正的领导住的，不是给……”

“刘小曼！”

王护士长猛地转过身，厉声喝断了小护士的话。

那一声断喝来得太突然，小护士吓得浑身一抖，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王护士长的脸沉了下来。那张圆圆的、和善的脸，此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寒气。

“你再多说一个字，回去之后我让你值一个月的夜班。”

小护士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护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上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不服气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斜斜地瞥着陈海，里面写满了不甘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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