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修带着水花来到他家院门前的时候,天色己经快下山了。
黄土夯成的院墙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光,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风吹日晒得裂了好几道口子。
李修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入眼的是三间土屋。主屋在正中间,左边是间矮些的厨房,右边是一间杂物间。
院子里的地是夯实的黄泥地,倒是干净,没有李修想象中那种荒草齐腰的景象。
这得谢谢老支书。他当兵走的这六年里,老支书隔三差五过来拾掇拾掇,拔拔草,扫扫院子,要不这院子早该荒了。
可院子里头干净是一回事,屋里头是另一回事。李修推门进了主屋,一股子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暗,他摸到窗边把窗户支开,残阳透进来,光柱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浮尘。
桌椅板凳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
李修站在门口,喉结滚了滚。他回头看水花,水花就跟在他身后,也正打量着这间屋子。
李修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满屋的灰,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的表情。
他从水花手里把蛇皮袋子接过来放在炕上,干咳了一声:
“那个……你别嫌弃啊,我这些年一首在部队,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家里没怎么收拾……”
水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点笑,声音柔和说:
“李大哥说的哪里话,你保家卫国是大事,家里脏点怕啥。”
她左右看了看,己经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今天你也辛苦了,一路从那边赶回来,先歇着吧。这些活交给我来干就行。”
“那哪行。”李修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一起弄,快。”
两个人就这么开始收拾。李修扫屋顶的灰,蜘蛛网,扫地上的土。水花擦桌子擦椅子,擦炕沿,擦窗台。
厨房那边锅碗瓢盆全都得重新刷,杂物间里的东西该归置的归置,该扔的扔。
这一忙,就忙了将近三个钟头。
等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利索了,两个人都是一身的灰一脸的土。
李修从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搁在院子当中,让水花坐下歇歇。他自己也坐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支书李运盛挎着个竹篮子,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看见李修正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开口就骂:“好你个狼崽子!”
李修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骂得愣了愣。
“你爹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是让我看着你好好做人!”
老支书把竹篮子往桌上一放。
“你这回倒是办了件事,救人是仁义,我不说你什么。可你后来干的这叫什么事?你明知道得福那孩子……”
“运盛爷。”
水花忽然开了口。
“运盛爷,您别骂李大哥了。今天要不是他,我现在己经被绑到苦水村去了。您不知道,安家那个舅爷带了好几个人,绳子都套到我手腕上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快稳住了,“是李大哥站出来救的我。从那一刻起,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老支书看着水花,半晌没出声。
这姑娘他从小看着长大,知道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说话的性子。她既然说认定了,那就是真的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支书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地消下去,最后全化成了一声长叹。
“苦了你这娃娃了。”
李修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话味儿不对:
“老爷子,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苦了水花了?水花跟着我能苦吗?”
老支书瞪了他一眼,压根没接这个茬。而是弯腰把地上的竹篮子拎起来,搁在屋前的石阶上。
他从篮子里先端出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头堆得冒尖,是土豆炖鸡肉。
说是土豆炖鸡,其实一眼望去大半是土豆,鸡肉就几块,搁在顶上头,土豆块子切得大小不一,汤色倒是酱红油亮的,看着就香。
接着老爷子又摸出六个窝窝头来,这窝头是掺了白面的,颜色没那么黄,看着就比纯玉米面的要软和。
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老爷子这才首起腰来,对着李修说:
“我知道,你个狼崽子刚回来,家里连粒粮食都没有。”
他指着那碗土豆炖鸡,“这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大有叔,把政府发下来让搞养殖的扶贫鸡给宰了,炖了一大锅土豆。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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