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岩台,天亮得早。县中学的起床钟还没敲,宿舍里己经有人翻身下床。
李修摸黑穿上衣服,旁边铺位的祁同伟早就没了人影,这一个月来天天如此,他总是第一个到教室点煤油灯背书的。
“修子,快点,今天英语早读。”祁同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己经往外走了。
李修应了一声,叠好被子。一个多月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时代的生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晚上九点以后连电都断断续续。
但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就是看书做题。这种纯粹的、目标单一的日子,在后世反倒成了奢侈品。
宿舍是通铺,住着十二个高三男生。屋里弥漫着混杂的汗味、脚臭味、还有墙角那袋玉米面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靠窗的铺位上,王建国还在打呼噜,他爹昨天刚从乡下送来一袋红薯,说是让他补补身子,结果这家伙半夜偷吃了半生不熟的两个,闹了半宿肚子。
李修从枕头底下摸出脸盆,往外走。院子里那口井边上己经排了五六个人,都是起来洗漱的。水冰凉,他囫囵洗了把脸,瞬间清醒。
去教室的路上要经过食堂,炊事员老刘正在卸煤,看见李修,咧开嘴笑:“修子,今儿个你俩又头一个?”
李修点点头。老刘压低声音:“中午有豆腐,让你哥早点来,别又排到最后只剩汤。”
“成,谢谢刘叔。”
县中的食堂很简单,学生自己从家里背粮食来,交到食堂换成粮票,一天三顿凭票打饭。早饭永远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稠的稀的全看打饭师傅手抖不抖。
午饭和晚饭稍微好点,主食是窝窝头或者二米饭,菜要么是白菜炖粉条,要么是豆腐炖白菜,见点油星就算过节。
李修和祁同伟的日子过得比大多数同学还紧巴一些。祁母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地里的收成只够吃饱,多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这个月李修见祁同伟往食堂交粮票时,每次都偷偷往自己那份里匀几两,说是“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其实祁同伟比他瘦多了,肋巴骨一根根都能数出来。
教室里己经亮起了灯。不是电灯,是祁同伟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煤油灯,怕影响别的同学休息,他总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用书挡住光。
李修推门进去时,祁同伟正埋头写英语单词,本子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音标标注——他英语底子薄,但这一个月愣是把高中三年的单词背了两遍。
“哥,我来。”
李修在他旁边坐下,翻开书。他英语精通是系统给的底子,但八十年代的高考英语题型和后世的差别不小,单选、改错、完形填空,更侧重语法和固定搭配。
这一个月他把能找到的历年真题全做了一遍,又跟着祁同伟一起背单词,应付高考基本没问题。倒是数学和语文需要费点功夫,尤其是政治,很多提法和后世不一样。
早读课开始前,班主任赵红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她西十来岁,短发,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鞋面上总有粉笔灰。
在县中教书十五年,她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每年都有几个考上大学的,但大多数还是回家种地。
赵红梅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一排,招招手:“祁同伟,李修,你俩出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书跟出去。
赵红梅带着他们绕过教学楼,走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后面。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树荫浓密,遮住了晨光。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深蓝色,一件灰绿色,料子半新不旧,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老师儿子当年穿剩下的,”赵红梅把衣服分别塞到两人手里,“老师替你们洗干净了,留着明天高考穿。别嫌弃。”
祁同伟捧着那件深蓝色的衣服,手指在领口处轻轻。他自己的那件棉袄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里的这件虽然也是旧的,但没有一个补丁,衣襟平整,能闻到肥皂的清香味。
“我们怎么会嫌弃,”祁同伟的声音有点发紧,“这衣服真好看,一个补丁也没有,不像我们哥俩身上到处是补丁。”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羞赧,也有藏不住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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