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刚吃完饭，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和咳嗽声。

祁同伟他娘探头往外一看，赶紧招呼：“他村长叔，吃过了没？要不进屋吃点？”

祁老栓摆摆手，也不进来，就站在院子里喊：“同伟，李修，你俩出来一下。”

李修和祁同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祁母出了屋。院子里站着的不止祁老栓一个，祁同辉也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篮子，上面盖了块蓝布。

“他叔，进屋说话吧，外头凉。”祁母说。

祁老栓还是摆手：“不进去了，屋里窄巴，站不开。院子里宽敞，就在这儿说。”

他把祁同辉手里的篮子接过来，往院子中间那张破石桌上一放，满满一筐鸡蛋，一个个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李修愣了一下。他在这个时代待了两个月，太知道这一筐鸡蛋的分量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但鸡蛋从来不是拿来吃的，是要拿去供销社换盐、换煤油、换针头线脑的。

一个鸡蛋五分钱，这一筐少说也有五六十个，那就是两三块钱。谁家舍得？

祁老栓又从褂子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西方布包，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一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厚厚一摞。

“同伟他娘，”祁老栓把钱递过来，“这是咱祁家村老少爷们凑的，给两个孩子上学用。”

祁母愣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他叔，这可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的？”祁老栓把话头截住，“咱祁家村祖祖辈辈，就没有出过大学生。

同伟是头一个！李修虽然不姓祁，可也是在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跟祁家的娃有啥区别？”

“这钱不多，却是大伙儿你一块我五毛凑的。穷家富路，孩子出远门，身上得有点钱傍身。你别推，推就是看不起咱这些老乡亲。”

祁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那沓钱，有新的有旧的，有一块的毛票，还有几个五分一分的硬币，都是各家各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修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来后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故事。

京东老总强哥，发达以后年年回老家给乡亲们发钱发礼品。

原因就是当年他考上大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全村人你五毛我一块凑了五百块钱，还有几十个鸡蛋，把他送进了大学。

此时他才理解高育良骂祁同伟，把老家的狗安排到局里当警犬时，祁同伟为何跟高玉良解释东大就是一个人情社会。

祁老栓把钱往祁母手里一塞，又指指那筐鸡蛋：“这鸡蛋也是各家凑的，路上吃，或者到了学校换点啥，都行。”

祁母终于接过了钱，手有些抖。她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他叔，这情分……我记下了。”

祁老栓摆摆手：“记啥记？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咱村这两个大学生的。将来他俩有出息了，别忘了咱祁家村就行。”

他又转向李修和祁同伟：“你们两个，到了大学好好念书，别给咱村丢人。将来要是当了官，发了财，回来看看咱这些老骨头，就是最大的报答了。”

祁同伟重重点头：“叔，我记下了。”

李修也说：“叔，您放心，忘不了。”

祁老栓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一早，让同辉赶驴车送你们去县城。驴车慢，得早点走。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收拾好了。”祁同伟说。

“那就行。”祁老栓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同伟他娘，别送了，赶紧让孩子歇着，明天还得赶路呢。”

说完，他带着祁同辉消失在夜色里。

祁母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沓钱，呆呆地看了半天。李修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姨妈，进屋吧，外头凉。”

祁母点点头，被李修扶着进了屋。

煤油灯下，她把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一共是六十五块三毛。数完了，她又把那些钱理整齐，用那块西方布重新包好，递给李修。

“修子，这钱你拿着。”

李修没接：“姨妈，给哥拿着吧。”

“你哥有，这是给你的。”祁母硬塞给他，“你俩一人一份。你哥那份我另外放着。”

祁同伟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他娘把另一个布包递给他，也是差不多的钱数。他接过来，攥在手里，好半天才说：“妈，等我挣了钱，一定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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