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死后第七天，京州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布。出殡仪式定在早上八点。

灵堂设在京州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白花挽联从门口一首摆到台阶下面。

花圈沿着墙根排了两排，最前面那几个最大的是市委市政府送的，然后是各局委办的，再然后是各区的。

赵立春不让大办，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这种情况之下，京州大小所有追求进步的官员谁敢不来？

谁来了赵立春可能记不住，但是谁不来赵立春可是能记得清清楚楚。

李修穿的是赵雪柔之前给他买的那套西装。此时他正站在灵堂门口，跟赵小惠一起迎客。

赵小惠穿了一身黑裙，头发挽在后面，脸上不施粉黛，眼睛有些肿，但表情很平静。

赵立春没有来，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来的人很多。市委的、市政府的、各区县的，还有一些赵瑞龙生前的狐朋狗友。

每个人进来都先跟赵小惠握手，说几句节哀的话，然后跟李修握手，目光里带着打量。

李修面无表情地一一回应。他知道这些在看赵立春新认的这个干儿子，为什么会从农的穷小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赵家的门面。

八点整，仪式开始。哀乐响起来，低沉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

司仪用那种专门的、哀而不伤的语调念着悼词，念赵瑞龙的生平——哪年哪月出生，哪年哪月上学，哪年哪月参加工作。生卒年之间，用一条短短的黑线连着。

李修这个凶手站在家属的位置上，赵小惠在他旁边。他听着那些空洞的字句，心里没有什么波动。他不是赵瑞龙的亲人，甚至不是他的朋友。他是杀他的人。

轮到家属上香。赵小惠先走上去，从司仪手里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拿起一支白色的菊花，放在赵瑞龙的棺材前面。

她站了几秒，嘴唇微微动了动，对着墙上的黑白照片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回来，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然后是李修。他走到棺材前。赵瑞龙躺在里面，化了妆，脸上的粉底打得有些厚，嘴唇涂了淡淡的红色，看着不像死了，倒像是在睡觉。

李修拿起一枝白菊花，轻轻放在棺材里。他抬起头，看着遗像上那张年轻的脸，心里默默地说：瑞龙啊，你在那边放心吧。

你没享到的福，我会替你享的。

从今往后，赵家的资源、人脉、政治资本，都会有他一份。赵瑞龙活着的时候没能当上的“汉东太子爷的遗憾”，由他来弥补。

他把花放好，转身走回去。

接下来是来宾致祭。第一个走上来的是李达康。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黑色的领带，表情沉痛，步伐沉重。

他走到棺材前，把白菊花放好，然后站在那里，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然后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哭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瑞龙哎——”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唱腔似的调子，像是在唱一出悲戏，“我那苦命的弟弟，年纪轻轻的，你怎么就走了呢——”

李修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达康继续哭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是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对你下这么重的手，简首是丧良心啊——”

他一边哭一边捶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棺材上。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拉他。

李达康越哭越来劲，一边哭一边拍大腿：你放心，瑞龙！只要哥哥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追查一天！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李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攥紧。

很好，李达康。你成功得罪了我这个未来的汉东太子爷。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扶住李达康的胳膊。

“李秘书，节哀。”

李达康被他扶着，本能地挣了一下，想继续他的表演。但李修的手像一把铁钳，扣在他的胳膊上，纹丝不动。

李达康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他的哭声顿了一拍，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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