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低吼着,铁锈味混着机油的气息钻入鼻腔。
宋天山松开扳手,指节上沾着黑腻的油污。
易中海站在他工位旁,那只铝制饭盒递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像己经递过许多回。
“顺路捎上。”
易中海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天山没接。
他抬起眼皮,目光从饭盒移到对方脸上。
车间顶棚投下的光线在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切出明暗。”滚蛋。”
他说。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邻近几台机床旁的人都停下动作。
易中海的手悬在半空。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那张总是端着长辈威仪的脸僵住了,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年纪大了,耳朵背?”
宋天山把沾油的棉纱扔进铁皮桶,金属碰撞声很刺耳,“我说,滚蛋。
腿脚要是利索,就自己走去食堂。
要是不利索——”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易中海僵首的背,“趁早回家歇着。”
西周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手里的扳手没拿稳,哐当砸在水泥地上。
易中海的脸从僵白转为涨红。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
“听不够?”
宋天山笑了,露出白牙,“行啊。
滚蛋,滚蛋,滚蛋——够不够?要不要拿粉笔写墙上,您老慢慢看?”
角落里一个中年工人忍不住插话:“小宋,话不能这么讲!易师傅是厂里老人,你刚顶班没几天……”
“我做事,轮得到你教?”
宋天山截断他的话,头都没转,“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
看不惯?憋着。”
那工人噎住了,脖子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人群被拨开。
林建国挤进来,嘴角还粘着半片菜叶,显然是被人从食堂硬拽过来的。
他先看了眼易中海铁青的脸,又看向宋天山,眉头拧成疙瘩:“天山,怎么回事?”
“没什么。”
宋天山用袖子蹭了蹭下巴,“有人觉着自己岁数大,就能使唤人当跑腿。
我不乐意,就这么简单。”
易中海终于找回了声音,手指颤巍巍指向宋天山:“林师傅!你听听!你带出来的好徒弟!我让他帮忙打份饭,他就这态度?啊?”
“打饭?”
宋天山嗤笑,“您那叫‘帮忙’?饭票呢?我叔咽气还没满月,我提着红薯干上门喊您‘一大爷’的时候,您可不是这副脸。
怎么,乡下带来的土货喂不熟,改明抢了?”
车间里静得只剩机器嗡鸣。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都聚这儿干什么?活儿干完了?”
一道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
人群自动分开条道,李怀德背着手踱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臂戴红袖箍的纠察队员。
有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
李怀德听完,三角眼转向宋天山:“你骂易师傅了?”
“骂?”
宋天山歪了歪头,“我说实话。
易中海,院里人都喊他一大爷,车间八级钳工,一个月领九十八块钱。
我顶我叔的岗,头天还知道拎东西去孝敬。
结果呢?使唤我像使唤孙子,饭票都不掏。
那点儿红薯干——”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真不如扔胡同口喂野狗。”
易中海浑身发抖,手指着宋天山,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李怀德眯起眼,目光在宋天山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瞥向易中海。
车间顶灯在他镜片上反出两块白斑,看不清眼神。
食堂里人声嘈杂,油腻的气味混着蒸汽在空气里浮沉。
李怀德放下筷子,眉头拧成疙瘩,视线转向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真有这回事?”
易中海搓了搓手指,声音不高:“我说了回头给他,又没说不给。”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宋天山抱着胳膊,肩膀斜靠在冰凉的铁皮柜上:“上回呢?上回我也替你跑过腿,票子进了谁的口袋?”
“你——”
易中海喉结滚动,话被噎在喉咙里,“上次是你自己说不用!”
“我说不用?”
宋天山嘴角扯了扯,那笑意却没进眼睛,“我那是不敢要。
您是厂里的老人,院里说话顶用的长辈。
我呢?一个刚搬进胡同、机器还没摸熟的生面孔。
您让我去打饭,我敢摇头吗?头一回是客气,第二回就把我当跑腿的使唤。
得了,这孙子谁爱当谁当去,我不伺候了。”
易中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记得清楚——那天宋天山把饭票推回来时,腰弯得低低的,语气恭敬得能滴出水,一口一个“一大爷”
叫得亲热。
年轻人还说往后有什么粗活重活尽管吩咐,跑腿打杂都是应当的。
怎么转眼间,话从那张嘴里滚出来就全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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