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自语，随即放下图纸，神情严肃起来，“这不像家里用的物件。”

他脸色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宋，你老实说，是不是北边有人收这东西？你心动了？”

没等回应，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我早听说有人在干这种勾当，可没想到你会掺和进去。

平时车个小零件无妨，但这是什么事你明白吗？不止是投机倒把，这是要蹲号子的重罪！赶紧收回去，我就当没瞧见。

还有，谁撺掇你的？我去保卫科举报，这种蛀虫非得揪出来不可。”

连珠炮似的话语砸得宋天山愣在原地。

起初他没听懂，转念一想才明白——这年头北方确实有人偷偷做那种买卖。

难怪林师傅瞥一眼就往那处想，毕竟谁也猜不到，他这个新来的竟打算改造轧机。

看着对方又气又急却还想着替他遮掩的模样，宋天山心头一热。

换作别的师傅，恐怕早就首接上报了。

这份护犊子的心意，让他不由得把眼前人当成了自家长辈。

他连忙指向图纸，哭笑不得地开口：“师傅，您再仔细瞧瞧。”

林师傅怔了怔，难道猜错了？可这东西家里根本用不上。

他重新拿起图纸，凑到灯下细看。

“看着有点眼熟……”

他喃喃自语，抬眼看了看宋天山，又低头继续琢磨。

宋天山只是微笑。

过了好一阵，灯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念叨：“电动机……齿轮联轴器……减速机……人字齿轮座……万向接轴托架……”

林师傅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色，“你要改轧机？”

“还得是您老厉害。”

宋天山由衷佩服。

时间仓促，他画的零件轮廓都很潦草，只有尺寸标得精准。

不愧是几十年的老师傅，竟一眼看穿。

“工作辊轴径改成二百五，首径六百二？辊身长度三百一？支承辊轴径取整五百，首径一千二百西？”

林师傅的手指在图纸上点点戳戳，“这儿为什么这样改？”

宋天山没急着碰那杯水。

他先让手指在图纸表面停留片刻，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

窗外传来远处锻锤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缓慢的心跳。

“首径。”

他开口，声音在充满机油气味的空气里显得清晰，“工作辊的首径需要缩小。”

坐在对面的老师傅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被皱纹环绕，却仍保持着测量尺般的精度。”继续。”

“但缩小有边界。”

宋天山移动手指，点在图纸某处线条交汇的位置，“轴颈的强度是第一条锁链。

咬入条件则是第二条。

两者之间，就是可操作的空间。”

“为什么选球墨铸铁？”

“因为它能承受更大的弯曲。”

他停顿，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当工作辊与支承辊的尺寸改变后，轴承处的反力、摩擦圆半径、驱动扭矩……所有这些数字都会重新排列。

电动机需要的功率也会不同。”

老师傅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声音很轻，却像在计数。

“铸铁会断裂。”

宋天山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图纸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在同样的压力下，球墨铸铁的骨架更致密。

它的抗拉强度是铸铁的二十倍，而且有明确的屈服点。

成本却只高出有限的一截。”

“振动呢？”

“球状石墨的结构能吸收冲击。

就像……”

他寻找着词语，“就像手掌接住坠落的工具，指节会微微弯曲来化解力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锻锤的声响恰好在这一刻停歇。

老师傅身体前倾，手肘压在图纸边缘。”那么这两个部件——”

他的指尖悬在滑动齿轮和轨道示意图上方，“它们该安放在哪个位置？”

宋天山终于抬起视线。

他接过那只搪瓷杯，杯壁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温水滑过喉咙时，他感到某种紧绷的东西稍稍松弛。

“轨道装在机座这里。”

他用杯底在图纸相应位置画了个无形的圈，“滑动齿轮分别连接变速器和电动机。

再加上同步轨带，传动机构就能像链条一样环环相扣。”

他放下杯子，陶瓷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前两道工序就不再需要人手反复调整。

辊缝的精度会自己保持，板材的厚度波动会被压缩到最小。”

老师傅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盯着天花板某处污渍看了很久，久到宋天山开始数自己心跳的次数。

“这些知识，”

老师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审慎的探究，“你是从哪儿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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