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上那些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本事,都是看不见的宝。
对他往后想做的事,缺了这些人恐怕不成。
毕竟谁也没法单枪匹马包揽一切。
老话怎么说的?人多主意多。
回到第九车间时,下班的铃声早己响过,偌大的厂房空荡荡的,只剩几盏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东西过几天就能齐。”
林师傅捧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接着说,“往后再有要捯饬的,只要不犯纪律,找他们报我名字就成。”
他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桌上剩下的图纸,“零件可以先动工,这几张我晚上再琢磨琢磨,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今天辛苦您了。”
年轻人说得诚恳。
“这叫什么话。”
老师傅摆摆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技改成了,产量上去,厂里谁都受益。
我在这地方待了大半辈子,早跟自家似的。
再说……”
他顿了顿,“我也快干不动啦,估摸明年就得回家歇着。
临走前能给厂里再使把劲,心里舒坦。”
年轻人走到老师傅身后,手搭上对方微驼的肩。”您且硬朗着呢,准能长命百岁。”
“不行喽,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清楚。”
老师傅眯起眼,声音沉了些,“年轻那会儿在战场上,什么苦没吃过。
冰碴子混着雪往肚子里咽,饿急了,树皮、皮带都啃过。”
他忽然挺首了背,嗓音里透出一股劲:“可我不悔。
能扛着枪打鬼子,护着咱的家国,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那时候啊,冲锋号一吹,明知火力压不住,大伙儿还是嗷嗷往上冲。
都是拿命趟出来的路。”
“喊的什么,我到今儿都记得真真的。”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滚出低沉却清晰的字句:
“往前!”
“再往前!”
“拿咱们这一腔子血,换个新天地!”
“冲啊!杀——!”
话音戛然而止。
老人抬手抹了把眼眶,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气缓了下来:“如今太平了,日子也好了,可当年那些老伙计……都没啦。”
“听我这老头子絮叨这些,烦了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匀净而稳。
他没说话,只让那带着锈迹与硝烟气息的往事,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段段铺开。
车间里机油的气味混着铁锈味,机器的低鸣在耳膜上震动。
老人布满茧子的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
“我就中意你这股实诚劲儿。”
林师傅的声音盖过了机床的嗡响,“心思全扑在厂子上头,那套改造,没少熬夜琢磨吧?”
年轻人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鼻尖。”跟您比差远了。
我手笨。”
“又来了!”
老人笑出声,震得旁边铁架上的扳手微微发颤,“你手笨?那车间里就没灵巧人了。
满打满算进来不到二十天,哪个学徒能把操作杆使得这么稳当?”
他顿了顿,从油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在旁边的铁板上画了几道歪斜的线,“还有你琢磨的那些图纸,里头好些门道,连我这老头子都瞧不明白。”
宋天山只觉得耳根发烫,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黑色油污的指甲缝里。”我真想再跟着您学上几年。”
“没几年喽。”
林师傅扔了粉笔头,那截白色在黑色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阴影里。”杨书记找我谈过好几回,今年说啥也得把这位置让出来。
往后,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走之前,我会跟几个老伙计打声招呼,让他们多照应你。”
“谢谢师傅。”
宋天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
他看见老人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刻而密集。
“等您回家歇着了,我常去看您。”
他顿了顿,一股热气冲上眼眶,“您就拿我当自家孩子。”
“胡咧咧啥!”
林师傅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却带着温度,“我孙子都快有你高了,要当也是当我孙子!”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顶棚下撞出回音。
“成,那就当孙子。”
宋天山顺着话头接了一句,嘴角也弯了弯。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被这笑声冲淡了些。
爷爷是不会叫出口的,但这份敬重,会一首揣在心里。
笑声歇了,老人用指节敲了敲旁边的轧机外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说正经的,刘家那姑娘,你真不再想想?”
“师傅……”
宋天山别开脸,望向窗外一根孤零零的烟囱。
灰白的烟正慢吞吞地往上爬。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老人家到底有多中意那姑娘,三句话里总得绕回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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