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宋天山应得干脆,眼底亮了一下。
接下来,车间里只剩机器低沉的嗡鸣与偶尔的交谈。
老的讲得细致,每一步都拆碎了演示;年轻的看得专注,偶尔问上一两句。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淡淡的气味。
宋天山上手并不生疏。
那些复杂的操作步骤,仿佛早就刻在了他身体的记忆里。
毕竟,许多年前,在另一片时空的钢厂中,他曾日复一日地触摸过这些钢铁的脉络。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时,宋天山松开夹具。
林师傅站在工作台边,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零件,点了点头。
“再练半个月,能独立上工了。”
老师傅用棉纱擦着手,“厂里那些评了级的,未必有你懂得透。
可惜年头短,评级难说——但我去说句话,加点工资总行。”
宋天山活动着发酸的肩膀。
半手工的活计确实耗力气,齿轮与连杆在掌心留下薄薄的油膜。”不急。”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能跟您学手艺,比什么都强。
我一个人过,现在的钱够用。”
“我说行就行。”
林师傅把工具归位,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收拾完吃饭去。
轧钢这活儿费体力,明天还有得忙。”
“晚上去我那儿?”
宋天山做出端杯的手势,“炒两个菜,喝一盅。”
他记得这个年代的规矩。
师傅不是随便谁都能叫的称呼。
得手脚勤快,得耐得住性子,可能白干一两年也碰不到真本事。
遇上肯教的,是运气;学成了,往后得记着这份情。
林师傅不一样——从第一天起就没藏私,每个步骤都拆开讲透。
“食堂的饭不够你吃?”
老师傅瞪他一眼,“钱攒着,别乱花。”
停顿片刻,忽然转了话头,“该不是没处花钱,才想请我喝酒?七车间刘成家的闺女,叫玉华的那个,我看挺合适。
身子骨结实,能干活。”
宋天山怔了怔。
脑海里浮起一张圆脸,总端着铝饭盒在食堂窗口打两份米饭的身影。
“刘成师傅的女儿?”
他收拾饭盒的动作快了些,“我还早呢,不着急。”
“早什么早。”
林师傅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父女俩都是正式工,每月六十多块。
独生女,嫁妆少不了。
你这小子——”
话没说完,年轻人己经掀开棉帘出了车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急促,像躲什么似的。
老师傅停在门口,望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摇了摇头。
笑意从眼角皱纹里漫出来,在午后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车间里人声渐稀。
宋天山搁下碗筷转回时,只剩三两个工友在收拾工具。
他踱到那台老轧机跟前,指节蹭过冰凉的辊面——方才操作时察觉的异样,此刻在脑中凝成具体的形状。
西辊结构,厚板轧制。
理论上辊轴不该有工艺外的位移,可实际运转时总逃不开各种横向力的推搡。
哪怕装了固定卡扣,力道一旦超限,整个辊系便像散了骨架般哗啦啦窜动。
事故往往由此生根。
他抽过一张草纸。
铅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勾出几道交错的线。
改造的念头其实简单:给这老家伙添副筋骨,顺带把安全锁扣加固。
三个阶段的厚板加工,眼下还得靠人力一程程折腾;若能前两段改作自动推进,既省力气,又压住风险。
早年不是没人试过技改。
只是改完的机器常像跛了腿,这边顺了那边又卡壳,反倒更误事。
真有本事的工程师,眼睛早瞄向天上的箭、海里的船,谁肯弯腰伺候这铁疙瘩?
窗外天色暗透。
最后一位工友拎着布兜离开时,宋天山仍立在轧机旁。
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工具架上摸出一把扳手。
锈蚀的螺栓咬得死紧。
他抵住脚跟发力,金属摩擦声像钝刀刮过耳膜。
外壳钢板松脱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机油味混着铁屑气息扑面而来。
辊腔深处幽暗,只有远处值班室的灯光漏进几缕,照见齿轮叠着齿轮的阴影。
他蹲下身,伸手探进那片黑暗。
机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金属表面覆盖着深色油膜。
那些相互咬合的齿轮静静躺在阴影里。
他俯身贴近地面,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传动结构的轮廓。
线条从笔尖延伸,逐渐组成复杂的图形。
干这行的人,手都得会画图。
记忆中的图纸在脑海里展开。
他对照着,在某些位置画上标记——这里的齿形不同,那里的轴径有细微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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