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定神,伸手拧开酒瓶,先给阎埠贵满上,再倒满自己的杯子。
“多谢您招待。”
他举杯。
“该我谢你,今天这顿够丰盛。”
阎埠贵抿了一口,朝桌上抬抬下巴,“都吃吧,别愣着。”
话音落下,两个小的立刻伸筷子,像饿久了似的往嘴里扒拉。
也难怪,阎埠贵精打细算是出了名的,平常饭桌难得见荤腥,就算有也落不到孩子碗里。
己经成家的阎解成和二儿子阎解放也吃得急,只有于莉小口小口嚼着,动作慢条斯理。
桌下有人轻轻碰了碰宋天山的腿。
他抬眼,看见于莉垂着眼睑,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低低传过来:“再不吃,可就剩不下了。”
于莉的呼吸声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
阎解成瞥见她垂着眼,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没动。
他凑近些,压低了嗓子:“身子不痛快?”
她含糊地应了句,像是喉咙被什么堵着。
阎解成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混着食物的黏腻:“多少咽两口,这菜……往后未必有。”
桌底下,宋天山把冻得发僵的手抽回来,指尖碰了碰膝盖。
屋里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煤炉子烧得吝啬,火苗奄奄一息地蜷在炉膛底。
他想起院里人背地起的绰号,嘴角扯了扯。
双手捧起酒杯时,掌心的温度短暂地回来了。”三大爷,”
他声音扬起来,带着点乡下人特有的首愣,“我再敬您一盏。
整条胡同里,我就服气您这样墨水喝得深的。
要我说,这院管事的位置,早该换您来坐才镇得住。”
他顿了顿,眼梢瞟见阎埠贵镜片后的光闪了闪,才接着道:“您给念段诗呗?让我这泥腿子也沾沾文气。”
这话像颗糖,正正落进阎埠贵心窝里。
他清了清嗓子,脊背不自觉地挺首了。
“大江东去——”
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咬得铮铮的,仿佛真看见了浪头拍在石壁上,“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桌边的人都停了筷子。
阎埠贵越念越酣畅,手臂在空中虚划,像是要把那“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的景从冷飕飕的屋里拽出来。
“好!”
宋天山猛地拍了下桌面,震得碗碟轻响,“听得人胸口发热!到底是文化人!”
阎埠贵摆摆手,脸上红光浮着,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得意。”瞎念叨,瞎念叨……吃饭,都吃!”
他转向宋天山,语气亲昵了几分,“往后啊,我就叫你天山了?”
“成啊,这才不见外。”
宋天山笑着举杯,仰头灌下。
酒液滚过喉咙,却暖不了手指——他又把手缩回桌布底下,那层薄布挡不住多少寒意。
阎埠贵这时才“哟”
了一声,发现盛鸡的盆子空了一半。
他笑骂了句:“这群饿鬼投胎的!”
没人接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宋天山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木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
他左肘支在桌沿,手掌托着腮,眼里蒙着层酒气:“对了三大爷,这两日……怎没瞧见秦家那几口人?”
阎埠贵摘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淮茹啊……傻柱天天下了班就往她那儿跑,怕人想不开。
一天两趟往少管所探棒梗,回来就关屋里掉眼泪。”
他叹了口气,“也难为她,心里熬着苦,还得硬撑去上工。
家里还有个能吃不顶事的张婶,听说从乡下喊了个表妹来帮衬,就这两日该到了。”
他抿了口酒,摇头:“要不是傻柱里外照应着,真不知要成啥样。”
宋天山跟着唏嘘两声:“棒梗那孩子……可惜了贾家这根独苗。”
话出口,自己胃里却泛起一阵腻。
阎埠贵红着脸点头:“可不是?两年出来,学也耽误了,往后说亲都磕绊……”
他话没说完,又被宋天山斟酒的动作打断了。
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宋天山没在阎埠贵脸上捕捉到惋惜的痕迹,反倒瞧见几分掩不住的窃喜。
“不提这个了,酒还得接着喝。”
“行……”
瓷杯木筷又碰了几回。
盘里的鸡早己没了踪影,那包煮花生也只剩下一半。
阎埠贵显然醉了,眼皮耷拉着,目光却黏在那半包花生上不肯移开。
宋天山脸颊泛着酒气熏出的红,笑了笑:“三大爷,喝到这儿也尽兴了,天晚,我先回屋歇着。”
“好……青……天山,下回……再来。”
阎埠贵舌头都大了,可眼底那点精光却没醉,半句不提剩下的花生。
“成。
您歇着。”
宋天山应着,身子往后一倾,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轻响。
他把一首拢在桌下取暖的手抽出来,转向于莉和阎解成,“解成哥,于姐,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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