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骨头烫了一整夜。

叶峰躺在母亲给他铺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丹田里像窝了一条蛇，盘在那儿，一动不动，但吐着信子。那信子一伸一缩，撩得整个丹田都在发痒。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回应。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牵扯，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伸出线来，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血肉里，扎得又深又密。

窗外的灯还亮着。归墟没有白天黑夜，那盏灯一首烧着，烧了三十年。母亲说那是人鱼膏做的，一根芯子能烧几千年。叶峰盯着那团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血海深处那座城、那根柱子、那个被锁了三千年黑影。

还有它说的话——“用你的血养它。养到它能杀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是母亲从箱底翻出来的，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皂角味。他爹当年盖过的。叶峰把脸埋在被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气。什么也闻不出来。三十年了，什么味道都散了。

但他觉得有。有什么东西，藏在棉絮里，藏在针脚里，藏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月里。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他梦见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一条街上。街上很热闹，包子铺冒着热气，小孩追着跑，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拐出来。那个人站在人群里，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他很熟悉，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他猛地睁开眼。

屋顶是灰的，归墟特有的那种灰。灯还亮着，光还是那个颜色。他躺在那里，心跳得很快。那是他爹。他从来没见过他爹，但他知道，那就是。他躺了很久，首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坐起来。

母亲己经起了。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锅里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药味。

“醒了？”她没回头。

叶峰嗯了一声，走过去。锅里煮的是粥，加了很多药材。红的一根一根的，是血参；黑的一片一片的，是归墟特有的阴髓草；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在粥里翻翻滚滚。

“娘，这东西能吃吗？”

母亲没回答。她拿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递给他。“喝。”

叶峰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但他没吐，硬咽下去了。那股苦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母亲看着他。“苦吗？”

叶峰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血魇之骨在你体内扎根，需要大量气血供养。这些药是补气血的，每天喝，不能断。”

叶峰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粥。以后天天喝这个？他咽了口唾沫，一口闷了。苦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忍着，把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母亲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给他盛了一碗。

花解语从外面进来，头发上沾着露水——归墟没有露水，但她从血海边回来，沾的是血雾凝成的水珠。她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叶峰，你昨天拿的那个东西呢？”她问。

叶峰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晨光下，它比昨天更黑了，黑得像能吸光。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一丝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给我看看。”花解语伸出手。

叶峰犹豫了一下，递过去。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里面……有东西在动。”

叶峰点点头。是血。他的血。每天一滴，养着它。

花解语把骨头还给他，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凉了一下。她缩回手，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叶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凉，手指头也凉，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但他不想让她担心。“没事，就是没睡好。”

花解语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等叶峰喝完第三碗药粥，花解语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黄的，闻着酸。

“喝。”她递过来。

叶峰接过来。“这是什么？”

“姜汤。”她说，“我娘以前说，受凉了喝这个。”

叶峰看着她。她站在那儿，头发还有点湿，衣服上沾着血雾的水珠，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她自己都没睡好，还给他煮姜汤。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辣，但心里暖。

喝完之后，他把碗还给她。“谢谢。”

花解语摇摇头，接过碗。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叶峰。”

“嗯？”

“那块骨头……你打算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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