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放下骨头的第三天，归墟来人了。

那天他正坐在院子里喝粥。白粥，没有药，喝进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花解语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喝粥，嘴角带着笑，像看什么稀罕事。他己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一碗粥喝了半炷香的功夫，每一口都嚼很久。

院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首接推开。叶峰抬起头，手里的碗没放。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黑影。跟归墟那些狱卒一样，浑身漆黑，像一团会动的影子。但它比那些狱卒矮，矮得多，只比叶峰高一个头。在归墟狱卒里，这算矮子了。

叶峰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黑影站在门口，没进来。它歪着头，看着叶峰，又看看花解语，最后看看母亲。母亲坐在灶台后面，头也没抬。“老五，来干什么？”

老五。叶峰的心跳漏了一拍。归墟六个掌控者之一，杀他爹的人之一。他握紧了刀。

老五没理他，看着母亲。“来看看你儿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比上次在骨山上听见的轻多了。上次是审判，这次像聊天。

母亲抬起头。“看完了？”

老五点点头。“还行，比上次像样了。”

叶峰愣住了。比上次像样了？上次他拿着刀冲上骨山，被一巴掌拍飞，浑身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那叫像样？

老五看向他。“小子，你那块骨头呢？”

叶峰的手一紧。他知道那块骨头？他当然知道，归墟里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叶峰没说话。

老五笑了。那笑声在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显得很诡异。“放下了？”

叶峰点点头。

“知道为什么它不认你吗？”

叶峰摇摇头。

老五走进院子。它在石凳上坐下，就那么坐在叶峰对面，像来做客的邻居。叶峰盯着它，手没离开刀柄。

“因为你心里有东西。”老五说，“比你爹多一样东西。”

“什么？”

老五指了指他的心口。“恨。”

叶峰愣住了。

“你爹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你娘。他要救她，所以他敢拿那块骨头，敢来血海深处，敢站在我们面前。”老五顿了一下，“你呢？你心里有恨。恨我们杀了你爹。恨归墟关了你娘。恨那些规矩，恨那些不让你好过的人。”

叶峰没说话。

“那块骨头是死的。”老五说，“它只认活的。你心里装着恨，它就不认你。”

叶峰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老五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最疼的地方。他恨。他当然恨。他爹死在这些人手里，他娘被关了三十年，他从来没见过他爹长什么样。他不该恨吗？

“该恨。”老五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你得知道，恨不是拿来报仇的。恨是拿来活着的。”

叶峰抬起头，看着它。

老五站起来。“你爹当年放下那块骨头，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是因为他知道，拿着它也杀不了我们。他选择活着回去见你娘。你呢？”

它走到门口，停下来。“归墟有规矩，我们定的规矩。但你爹教了我一件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它推开门，走进黑暗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子，血海第三层有样东西，你爹当年没拿到。你要是想去，我带你。”

叶峰站起来。“什么东西？”

老五没回头。“来了就知道。”它走了。

叶峰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花解语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要去？”

叶峰看着那片黑暗。老五消失了，像一滴墨融进水里。“去。”

母亲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擦了擦手。“那就去。”

叶峰看着她。“娘，你不拦我？”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爹当年也去过。他没拿到的东西，你去拿。”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活着回来。”

叶峰点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花解语跟在后面。

“花解语。”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留下。”

花解语愣住了。“伯母——”

“让他一个人去。”母亲说，“这是他的路。”

花解语站在原地，看着叶峰的背影。她没追上去，只是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叶峰走进黑暗。身后，那盏灯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个点，像远处的星星。他一个人走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脚下是实的，但什么都看不见。老五在前面等他。他能感觉到，就在几步之外，但看不见。

“怕不怕？”老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峰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爹来过。”

老五笑了。那笑声在黑暗里传得很远。

走了很久，前面突然有光了。不是灯的光，是另一种光——青白色的，冷得像冰。叶峰见过这种光，在血海海底，那块石头上发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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