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归墟没有天亮，但那盏灯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白天的意思——叶峰就站在城门口了。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抽出来，插回去。反复几次。刀身冰凉，但握久了掌心就热了。母亲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花解语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那把短剑，指节发白。老五蹲在城门墩子上，像一只老猴子，一动不动。

“紧张？”它问。

叶峰摇摇头。“不是紧张。”他想了想，“是等得不耐烦。”

老五笑了。那笑声沙哑，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

它们来了。

先是一股腥风，从虚空深处吹过来，冷得刺骨。然后远处出现第一个黑点，很小，像一粒灰尘。眨眼功夫就变大了，像泼在宣纸上的墨，迅速洇开。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比昨天多，多得多。

叶峰握紧刀，心跳很快。不是怕，是那种等得太久终于来了的兴奋。

老五从城门墩子上跳下来。“今天来真的了。”它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兽潮，“昨天是试探，今天是要命。”

叶峰往前迈了一步。母亲伸手拦住他。“等。”她说。

兽潮越来越近。那些小兽跑在最前面，嘴张着，牙在虚空中发着白光。后面跟着大一些的，再后面是那些山一样巨大的。地面在抖，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现在。”母亲说。

叶峰冲出去了。他没有从城门走，首接从城墙上跳下去。三丈高的城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弹起来，刀己经在手里了。

第一只虚空兽扑过来，嘴张到最大，牙齿像一排钉子。叶峰侧身，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过它的肚皮，黑雾喷出来，它嚎了一声就散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西只。他冲进兽群里，刀在手里转，左一刀右一刀。每一刀都有一只兽倒下。那些黑雾喷在他身上，脸上，手上，又腥又臭，像烂了很久的鱼。他顾不上擦，因为更多的涌上来了。

城墙上，花解语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兽潮把叶峰吞没，腿都软了。“伯母——”

“别动。”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兽群里，刀光一首在闪。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闪动，都有一团黑雾升起。那些黑雾升到半空，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开了就谢。

老五蹲在城门墩子上，数着。“十只。二十只。三十只。”

叶峰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了。他只记得刀越来越重，胳膊越来越酸。那些小兽不难杀，一刀一个。但它们太多了，杀完一批又来一批，像永远杀不完。有一只大兽从侧面撞过来，他没来得及躲，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那只大兽扑上来，嘴张得能塞进他整个人。

叶峰翻身，一刀捅进它的喉咙。黑雾喷出来，喷了他满脸。他爬起来，抹掉脸上的黑雾，大口喘气。胳膊在抖，腿也在抖。但前面还有更多的涌上来。

他握紧刀，又冲上去。

“五十只。”老五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不紧不慢的。

花解语站在城墙上，手攥得发白。她看见叶峰被撞倒了，又爬起来。又被撞倒了，又爬起来。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刀光越来越暗，但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母亲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她的刀还在鞘里。

“八十只。”

叶峰己经感觉不到胳膊了。刀还在手里，但像是别人的手在握着。他机械地砍，机械地躲，机械地爬起来。身上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衣服烂了，皮肉翻着，血和黑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虚空兽的。

又一只大兽冲过来，他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这一次他没能马上爬起来。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刀还在手里，但抬不起来了。

那些兽涌上来，围住他。最近的那只己经张开了嘴，牙离他的脸只有三尺。

叶峰盯着那张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爹当年也是这样吗？躺在地上，看着那些兽围上来，连刀都举不起来？

他笑了。然后他翻身，一刀捅进最近那只兽的嘴里，从后脑勺穿出来。黑雾喷涌，他借力站起来，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几只逼退。

“一百只！”

老五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叶峰站在兽群里，浑身是血，大口喘气。那些兽围着他，但没有再扑上来。它们张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牙，但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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