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以为那些虚空兽还会来。第二天，它们在城外聚集，黑压压一片。第三天，更多。第西天，多到把整个归墟城的北门都遮住了。但它们没有攻城。就蹲在那儿，像一群等着主人喂食的狗。

不对劲。老五蹲在城门墩子上，盯着那些兽，一动不动地盯了三天。

第西天早上，它从墩子上跳下来。“它们在等人。”

叶峰握紧刀。“等谁？”

老五没回答。它看着远处那些巨兽，看着它们中间那个最大的。那只巨兽比城墙还高三倍，蹲在那儿像一座山。它的嘴闭着，但叶峰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周围的虚空都跟着颤一下。

“来了。”老五说。

叶峰抬起头。那只最大的巨兽动了。它张开嘴，不是咬，是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团光。光落在巨兽背上，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从巨兽背上走下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上，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面容俊秀，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归墟狱卒，笑了。那笑容温和，像春天傍晚的风。

“三千年没来，归墟还是老样子。”

老五从城门墩子上跳下来，站在那人面前。“白帝。你来干什么？”

白帝。叶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名字他在母亲嘴里听过——众生之上的掌权者之一，归墟的真正主人。

白帝看着老五，笑容不变。“来看看我养的东西。听说被人欺负了。”

老五没说话。

白帝的目光越过老五，落在叶峰身上。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但叶峰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叶家的人？”白帝问。

叶峰没说话。他咬着牙，想动，动不了。

白帝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你爹当年，也站在这儿。”白帝的声音很轻，“他跟你一样，动不了。”

叶峰的眼睛红了。他拼命挣扎，浑身都在抖，但就是动不了。像有一座山压在身上，压得他骨头咯咯响。

“但你爹比你强。”白帝说，“他动不了，但他笑了。”

叶峰愣住了。

白帝首起身，看着他。“你爹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叶峰摇摇头。

“他说——‘你杀不了我。’”

白帝笑了。“他一个凡人，站在我面前，动都动不了，跟我说‘你杀不了我’。”

叶峰的眼泪流下来。他爹。他那个不会修炼的爹，在众生之上的掌权者面前，笑着说“你杀不了我”。

“他说的对。”白帝转过身，“我确实杀不了他。因为他不怕我。”

他走了。走回那只巨兽背上，那团光裹住他，消失了。巨兽站起来，转过身，带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虚空兽，走了。

归墟城前又空了。只剩那些黑雾，慢慢散尽。

叶峰站在那儿，浑身僵硬。过了很久，他才能动。他弯下腰，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老五走过来。“知道怕了？”

叶峰摇摇头。不是怕。是恨。恨自己动不了。恨自己在仇人面前，连刀都举不起来。

“别急。”老五说，“你爹当年也动不了。但他笑了。你连笑都笑不出来。”

叶峰抬起头，看着老五。老五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他第一次看见了一种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嘲讽，是期待。

“你爹笑，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站在这里。”老五顿了顿，“那个人，就是你。”

那天晚上，叶峰坐在院子里，把那块玉简拿出来。他爹留给他的那块。握在手里，温热的，像有人的体温。他闭上眼睛，把灵气注入进去。玉简亮了，光凝成一个人形。他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他面前。

“阿峰。”他爹看着他，“你今天见到那个人了？”

叶峰点点头。

他爹笑了。“怕不怕？”

叶峰想了想。“怕。但更多的是恨。”

他爹沉默了一下。“恨没用。爹当年也恨。恨自己太弱，恨自己保护不了你娘。”他顿了顿，“但后来爹想明白了。恨，是留给活人的。死了的人，没资格恨。”

叶峰的眼泪流下来。“爹，我该怎么办？”

他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心口。“你爷爷说过，叶家的人不缺天赋，不缺毅力，缺的是勇气。你今天站在那个人面前，动不了，但你站住了。你没跑。”

他笑了。“这就够了。”

光散了。他爹消失了。叶峰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玉简。月亮从什么地方照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连刀都举不起来。但这双手，会举起来的。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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