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殿，街道变得更窄了，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墙壁不再是石头，是骨头——人的骨头，密密麻麻，垒成墙，嵌着暗红色的符文，像血管。叶峰走在骨头墙之间，脚步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巷子里来回撞击，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走路。

巷子尽头是另一座殿，比刚才那座小，但更高，像一座塔。塔顶没入黑暗，看不见有多高。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摘星楼。字是金色的，但金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黑，像伤疤。

门开着，门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叶峰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廉贞说第三关是他自己。他想起众生之渊里那个没有恨的自己，被他杀了，融进了刀里。现在又来一个？还是别的什么？

他迈步走进去。

黑暗吞没他的那一刻，脚底下的地消失了。他往下坠，不是坠入深渊，是坠入自己。周围出现了无数画面——他爹站在白帝面前，动不了，但笑了。他娘站在归墟城门口，握着刀，挡在他前面。花解语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爷爷在众生之渊，等了三十年。这些画面围着他转，像走马灯。

然后，画面停了。停在一张脸上——他自己的脸。但不是现在的他，是小时候的他。七八岁的样子，坐在有缘阁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刀，对着空气砍来砍去。爷爷坐在旁边，笑眯眯的。

“阿峰，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小时候的他停下来，想了想。“变强。强到没人能欺负爷爷，没人能欺负奶奶，没人能欺负我娘。”

爷爷笑了。“你娘不在。”

小时候的他低下头。“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变强。强到能去找她。”

画面碎了。叶峰落在实地上。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前面有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将熄的烛火。他往那光走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灰白的头发，旧旧的汗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叶峰喊了一声。

那个人抬起头。是爷爷，但不是众生之渊里的爷爷，是无间里的爷爷——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看着叶峰，笑了。“阿峰，你来了。”

叶峰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一首在这儿。等你。”

叶峰的眼眶热了。“等我干什么？”

爷爷笑了。“等你来杀我。”

叶峰愣住了。“什么？”

爷爷站起来，从身后拿出一把刀。跟他手里那把破一模一样，黑色的刀身，暗红色的光。他举起刀，刀尖指着叶峰。“第三关，你自己。我就是你。是你心里那个放不下的自己。”

叶峰的眼泪流下来。“爷爷……”

“我不是你爷爷。”那个“爷爷”说，“我是你的愧疚。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爹，对不起花解语。你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举起刀。“杀了我，你就没有愧疚了。”

叶峰握紧破。手在抖，刀也在抖。“我下不了手。”

“那你就死在这儿。”那个“爷爷”冲上来，一刀劈下。叶峰举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西溅。那个“爷爷”的力量跟他一模一样，速度跟他一模一样，刀法跟他一模一样。他被逼得步步后退。

“你下不了手，是因为你还在乎。”那个“爷爷”一边砍一边说，“在乎你爷爷，在乎你娘，在乎花解语。你在乎的人越多，你的刀就越重。”

叶峰咬着牙，拼命格挡。一刀，两刀，三刀，西刀，五刀。每一刀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放下！”那个“爷爷”吼了一声，一刀劈下来。叶峰举刀格挡，两把刀卡在一起，火花西溅。两个人面对面，刀贴着刀，眼睛对着眼睛。那个“爷爷”的眼睛里没有慈祥，没有温暖，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你放不下，就永远过不了这一关。”他说。

叶峰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爷爷的脸，有他爹的脸，有他娘的脸，有花解语的脸，有所有他在乎的人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不放。”

那个“爷爷”愣住了。

“我不放。”叶峰说，“我在乎他们，我的刀就重。但重，不代表砍不下去。”

他用力一推，把那个“爷爷”推开。然后举起破，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空间。“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一刀劈下去。那个“爷爷”没躲。刀锋划过他的身体，像划过水。他散了，化成一片光，融进破里。刀身上的暗红色光更亮了，亮得像血，像火，像葬渊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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