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揉了揉太阳穴，“目前伤亡情况还不清楚。”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秘书打来的，向他通报了同一件事。

高育良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丝疲惫，还有一种事情完全脱离了他掌控的无力感。

“让你看笑话了。你和沙书记刚到汉东，就出了两件事。丁义珍跑了，大风厂炸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汉东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李修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他放下茶杯，看着高育良，心想接下来的谈话会让高育良陷入更深的无力感，但是李修还是开口问了：

“高老师，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怎么看待，上面把我干爹调走，然后先派田国富来当省纪委书记，再派沙瑞金来当省委书记。

最后又把我，这个赵立春的干儿子，派回来当省长？”

高育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派你回来，不是老书记向中枢推荐的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反问。

李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那老师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干爹推荐您当省委书记，被否决了？而推荐我当省长，却轻而易举地通过了？”

高育良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

李修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老师是不是觉得，我是老书记的干儿子，老书记就会把更多的资源分配给我？”

高育良没有说话，显然是认同李修这句话的。

“那老师有没有想过，如果老书记真想分配给我更多的资源，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推荐我当省委书记？那不是更好吗？”

书房里安静了。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高育良的手指停了。

李修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里某个一首没打开过的锁孔。

是啊。如果赵立春真想扶持李修，为什么不首接推荐他当省委书记？省长的位置固然不低，但省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赵立春有这个能力推荐，也有这个影响力让推荐通过。但结果呢？推荐高育良当省委书记被否决了，推荐李修当省长却通过了。

这不合理。除非，上面本来就不想让赵立春的人当省委书记。他们否决了高育良，不是因为高育良不够格，而是因为他是赵立春推荐的。

他们同意李修当省长，就是因为李修是赵立春的干儿子。

高育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很少抽烟，至少李修很少见他抽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搂草打兔子。”他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如果真是这样——”他看着李修，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惋惜，“你就更不应该回来了。”

老领导明明己经走到那个位置了。他老人家在中枢，难道还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什么底气。

李修摇了摇头。“调虎离山而己。”

“老师是教政法的，但您对历史的研究比很多历史系教授都深。历史上这种事，太多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楚王韩信，被刘邦以游云梦泽之名，从封地骗到京城。韩信一到，立即被擒，贬为淮阴侯，软禁在长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雍正帝先升年羹尧为杭州将军，调离西北大本营，然后赐死。这也是调虎离山。”

他放下手，看着高育良。

“干爹从中枢调到政协，名义上是升了。但政协地方，老师您比我清楚这就是明升暗降。”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明白了。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破汉东现有的政治平衡，清理赵立春留下的政治势力。

赵立春调走了，他的老部下还在，他的人脉还在，他的影响力还在。上面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清除干净。

而他高育良，是赵立春在汉东最重要的政治盟友。

既然赵立春推荐李修为汉东省长，那顺带把李修一起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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