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韶关，窗外的山就渐渐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平原。

田里的稻子刚割过，剩下一茬茬矮桩，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黄的光。

再往南走，厂房多起来了，公路也多起来了，路边的楼房从两三层变成了五六层，又从五六层变成了十几层。

李修靠在卧铺上，手里拿着一本《远东经济评论》，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对在对面坐着的孙连城问：

“孙哥，”李修开口了，“怪不怪我？把你从街道办调到工业园区来。”

孙连城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他参加工作比李修早好几年，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始终没法放松。

整个汉东省都知道，眼前这位是赵立春的干儿子，写出过被大领导点名表扬的书，在京州地面上说话好使。

“不怪不怪，怎么会怪！感激还来不及呢！街道办那边，我在那儿待了两年，天天就是调解邻里纠纷、登记流动人口、催着大爷大妈交卫生费。

领导也不重视，干多干少一个样。工业园区是赵书记亲自抓的项目，能调过去，是我的福气。”

李修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想起前世在剧里硬刚李达康的孙连城，于是发问：

“孙哥，我调你过来，不影响你看星星吧？”

孙连城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李、李主任……您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星星？”

李修看着他惊慌的样子，有点好笑的说道：“别紧张，我就随口一问。”

孙连城还是放不下心，搓着手解释：

“我就是偶尔看看，不影响工作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到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天。工作的事我从来不耽误，真的。”

“我知道。我也喜欢看星星。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就想，跟浩瀚的宇宙比起来，咱们人类算什么？”

孙连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赵书记的干儿子，也喜欢看星星。

于是孙连城坐首身体，看向窗外说：有时候夜晚，我看着天空也会想，跟浩瀚的宇宙相比，我们人类只不过是蚂蚁与尘埃。”

李修接话说：“是啊，看向宇宙，我才知道宇宙之浩渺，时间之无限。我们人类，只不过是宇宙之中的一粒尘埃而己。”

就在两个人在火车上谈论着宇宙，银河系之时身边的广播响起：

“亲爱的乘客朋友们，前方到站，东广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好行李，按顺序下车。”

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个皮包，跟着下车的人流往外走。

站台上人来人往，各种口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的、带着海腥味的暖风。李修深吸了一口，跟北方的干冷完全不同。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

“靓仔！这边！这边！”

王渊举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李修”两个大字，在人群里使劲晃。

他比西年前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鼓了，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副墨镜，活像个南洋回来的华侨。

看见李修出来，他把牌子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张开双臂就扑过来。

“靓仔啊！西年没见，风采依旧！”

李修被他抱了个满怀，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王哥也胖了不少。”

“胖了好，胖了福气大。”王渊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瘦。”

李修把孙连城介绍给他：“这是孙连城，我同事，京州工业园区的。”

王渊热情地伸出手，握住孙连城的手使劲摇了摇：“孙先生，你好你好！你是靓仔的同事，那就是我的朋友。到了东广，别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

孙连城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连点头：“谢谢王先生，谢谢。”

王渊领着他们往外走，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车头盖前方有两个小镜子，左右后视镜也是锃亮的，整个车看起来气派极了。

李修吹了声口哨：“王哥，发财了？皇冠都开上了。”

王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拉开车门：

“哪能啊，这车不是我的。我族兄阿公的，听说我要来接你，借给我开开。平时我开马自达。”

李修和孙连城上了后座。座椅是真皮的，软乎乎的，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的暑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窗外的风景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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