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台下无数道目光,他喉咙有些发紧。
幸好中午就备下了。
他伸手从旧工装的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凑到眼前。
“我,何雨柱,”
他念道,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带着点纸页摩擦的窸窣杂音,“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在食堂蔬菜的清洁和保管环节,出现了重大疏漏。”
“导致多位工友身体不适,前往医务室就诊。
我深知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辜负了厂领导的信任,也对不起工友们的支持。
我不该骄傲自满,麻痹大意。
在此,我向所有因此事受影响的同志,特别是金向明同志、九车间的易中海同志、万大嘴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在纸上搜寻了一下,才接着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以及宣传科的许大茂同志,郑重道歉。”
台下几千道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雨柱匆匆鞠了个躬,逃也似的窜下台子,后背的布料早己被汗浸透。
李副厂长扫了眼逐渐松散的人群,扬声补了句:“都记住,各司其职。”
话音落下,掌声才稀稀拉拉响起来。
人潮开始流动。
许大茂蹭到宋天山身旁,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瞧见没?傻柱那张脸,都快埋进领子里了。”
“许哥手段高明。”
宋天山接话,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过……食堂吃出问题,照理该主任担责。
怎么最后光揪着何雨柱不放?”
许大茂眯起眼,皱纹堆叠得像揉皱的纸:“李副厂长那儿,我能说上话。
你想想,厂里哪回招待放映不是我操持?机器从来没卡过壳。”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低笑,“昨儿个酒桌上,他还举杯敬我。
我惦记着今天要办事,只抿了小半口——话递过去,他当场就应了。”
宋天山安静听着,脸上挂着钦佩的神情,心里却像搁了块冰。
李怀德请他喝酒?怕是这人还没走到桌边,腿就先软了。
食堂主任早就挂个虚名,真出了岔子,不推给掌勺的还能推给谁?谎话越说越顺,倒像连自己都信了。
“当然,你点子出得巧。”
许大茂压低嗓子,“当众掀出老鼠屎,他想赖也赖不掉。
泻药掺进炒白菜——既让傻柱难堪,又顺带恶心了那位好白菜的一大爷。
我自己装病躺两天,谁也不会疑心到我头上。”
他竖起拇指,在宋天山眼前晃了晃,“这招,绝。”
宋天山扯了扯嘴角。
前世在书页里看见这段时,胸口确实堵过一阵。
可如今真站在这儿,反倒没什么波澜。
那院子里的恩怨像缠死的线团,等该走的人走了,该老的人老了,里头还剩什么?扔个炮仗进去,炸着谁都不算冤枉。
“还是许哥面子够大。”
宋天山把话题抛回去,“但我琢磨……事情闹这么响,就轻飘飘一句检讨?不开除也就罢了,工资总该扣些吧?”
许大茂眼珠往斜里滑了滑,声音又低几度:“本来李副厂长是要下重手的。
可我琢磨着,街里街坊的,不能做太绝。
年关近了,领导们总要聚聚。
傻柱那双手艺,这时候废了,宴席谁张罗?我就劝了句——留着他,到时候才好使唤。”
宋天山没接话,只望向远处逐渐散尽的人影。
风刮过空荡的台子,卷起几片碎纸屑。
宋天山瞧着眼前这出戏码,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他换了副惊讶的调子,接上话头:“真没看出来,许哥您心肠这么软。”
“那是自然。”
许大茂眯眼一笑,随即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压低了声音:“天山,跟上面打交道,门道深着呢。
你得学会听音——领导嘴里出来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底下又藏着什么念头,都得琢磨透。
有时候,平平常常几个字,里头的意思能绕好几个弯。
光会听还不够,手上得能出活,脑瓜子得转得快,领导遇着难处,你得顶得上去。
这里的讲究,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许哥真是通透。”
宋天山点点头,“往后我还得多跟您学着点。”
许大茂摆摆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看似谦逊的神气:“见得多了,在领导身边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他话头一顿,像是忽然记起什么,眉毛抬了抬:“不过话说回来,徐哥,你就没觉出点不对劲?那傻柱认得几个字?一个掂勺的,能写出那样一份检讨?还条条是道的。”
“哟,这我倒疏忽了。”
许大茂怔了怔,随即又不在意地挥挥手,“管他呢,反正这回他的脸是丢尽了。”
他眼里忽然闪过一点光,笑容变得有些促狭:“倒是刚才他那句道歉,我可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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