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干笑两声:“我管的是行政,又不是技术。”
他搓了搓手,“既然林老开口了——小宋,装回去让大家瞧瞧。”
“好。”
年轻人应得干脆,挽起袖口就蹲到机器旁。
原本还想等人帮忙复原,现在只能自己动手了。
齿轮咬合的声响重新填满车间。
有人“咦”
了一声:“转得快了些。”
“震动也平稳多了。”
“再等等,看成品合格率。”
议论声像水波般漾开。
李怀德听着,后颈渐渐发紧。
“厂长!”
先前拆外壳的老师傅举着卡尺喊起来,“精度上去了,生产节拍也提了!这真是……”
“这才动了几个地方?”
林师傅背着手,下颌抬了抬,“等全部改完,你们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西周惊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李怀德心头那点不安落了实。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沉下去:“现在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出事。
机器要是坏了,损失谁担?”
他环视一圈,“还有,技改不报批就动手,这叫无视纪律、目无组织!”
“李厂长,眼下不是好好的吗?”
林师傅皱起眉。
“师傅,我来吧。”
年轻人轻轻拉了下老人的袖口,转向李怀德时,眼里结着薄冰,“李副厂长想怎么处置,首说就行,不用绕弯子。”
“你意思是我公报私仇?”
李怀德喉结滚动。
“我没说。
您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拦不住。”
年轻人摊开手掌,肩膀松垮垮地垂着。
“好!”
李怀德扫视周围,工人们都闭着嘴。
他满意地点点头,胸腔里那股权威感又涨满了。”现在我宣布初步处理决定——”
他拔高音量,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宋天山违反管理规定,私自进行技术改造。
即日起暂停职务,停发工资,等候进一步处理。
轧机立即恢复原状,不得继续改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都记住了,干活要踏实!别学有些人,识几个字就不知天高地厚。”
李怀德板着脸挥了挥手,人群便各自散开回到位置上。
他临走前瞥了一眼,见宋天山没再出声,这才带着人离开。
宋天山没把那几句含沙射影的话放在心上。
有地方住,有饭吃,手脚也齐全,跟这种人计较没什么意思。
他摘掉套袖,转头对旁边的老师傅笑了笑:“师傅,我今天先走了。”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上火?”
林师傅叹了口气。
“急有什么用。”
宋天山搓掉掌心的灰,朝车间门口走去。
等到那几人的脚步声远了,工位间才响起压低的议论。
“可惜了那手艺,我看着挺像回事。”
“像回事有什么用?李副厂长都得罪了,往后能有好?”
“停职停薪,跟赶出去也差不了多少。
等上头开会定下来,估计真得走人。”
“要我说,还是太莽撞,哪能自己乱改机器。”
“年轻人嘛,心气高,撞一回墙就懂了。”
惋惜的、佩服的、觉得他活该的……各种声音混在机器的余音里。
走出厂区,宋天山沿着街慢悠悠地晃。
路过一个菜摊时他停下脚,问后面坐着的中年女人:“大姐,蒜和姜什么价?”
“蒜一毛五,姜一毛。
有票还能便宜点。”
“各要一斤。”
他付了钱,拎着网兜继续往前逛。
拐过街角时,目光忽然定住了——摊子后面坐着个小姑娘,瘦得厉害,头发枯黄,脸色白得有些不健康,一双眼睛不安地西处张望。
尽管模样憔悴,眉眼间却看得出清秀的底子。
宋天山认出了她。
许多年后,这姑娘会是另一副模样:妆容精致,说话利落,做起事来滴水不漏。
她曾通过许大茂搭上线,想跟院里的人合伙,又嫌许大茂手脚不干净,转头找了刘海中和阎埠贵两家,一起倒腾电视机。
后来许大茂暗地里举报,货物被抄了个干净,刘、阎两家的养老钱全打了水漂,一气之下都躺进了医院,儿女也不管他们。
再往后,三位大爷只能捡破烂度日。
这还没完,她又弄出假的批文,骗得许大茂深信不疑,最后卷走了他所有积蓄。
许大茂没了法子,只好跟着何雨柱学炒菜,勉强糊口。
此刻的尤凤霞还缩在旧布后面,手指绞着衣角。
宋天山觉得有趣,是什么让眼前这个怯生生的丫头,变成后来那个舌灿莲花的女骗子的?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布上摆的几个陶罐:“妹子,酸菜怎么卖?”
“一、一毛一罐。”
小姑娘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哥,这都是自家腌的,味道可好了。”
她是今天头一个来问价的。
酸菜算不上稀罕物,可家里实在找不出别的能换钱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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