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只剩一人时,杨书记的眉心渐渐拧紧。
他确实如李大嘴所料,不会单听一面之词,总要再找其他人问问。
可仅从方才那番叙述判断,李怀德的做法确实依照规章办事,谈不上不懂变通,给予处分也合乎程序。
宋天山是块好材料不假,只是这性子未免太急了些,磨一磨未必是坏事。
停职审查终究不是真正除名,只要人还在厂里就好办。
等过段日子,没了工资、吃饭成问题的时候,他再出面说句话,往后这年轻人在人情世故上想必会稳妥许多。
想到这里,杨书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倒不急着立刻找人问话,重新拾起钢笔在信纸上沙沙写了起来。
此刻的他自然不知,李怀德并未通知他便打算将宋天山彻底清退。
宋天山眼下倒是自在得很,吃穿不愁,不用上班的日子别提多舒坦。
他去轧钢厂露了个面,便转道往那处集市溜达,想着能否再碰上尤凤霞。
上回来时没见着人影,顺道也瞧瞧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这类集市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从来不会彻底消失,顶多换个地方悄悄冒出来——总得找条活路不是?他慢悠悠踱着步,绕过一处摊子,视线里忽然撞进一张清秀的侧脸。
不远处的摊位后,尤凤霞仍旧独自守着几坛酸菜。
她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削,目光不时扫向西周,显得谨慎许多,倒不像上次那样惶惶不安了。
宋天山眼睛一亮,故意装作没瞧见,步子不紧不慢地挪过去。
“大哥,您来了。”
尤凤霞一抬眼看见那道惦念许久的身影,脸上顿时绽出光彩。
宋天山仿佛刚发现似的转过身,笑容堆了满脸:“哟,妹子,这么巧!”
“是呀,没想到今天又能遇见您。”
她抿嘴笑起来。
“正好!上回从你这儿买的酸菜味道实在好,今天赶巧了,说什么也得再带点回去。”
宋天山边说边挤了挤眼睛,做出个夸张的表情。
“大哥说得太玄乎啦,都是自家腌的,我还能不知道嘛。”
尤凤霞被他那模样逗得笑出声。
“那可不一样,我平时哪有工夫弄这些,偶尔尝个鲜再好不过。”
“那成,大哥您要多少?”
她利落地接话,眼角弯弯的。
“我看你这儿剩得也不多了,我全要了吧?还是一毛钱一罐?”
“这回可不能收钱,送给您了。
上次……谢谢大哥。
那十块钱我一定尽快还上。”
她声音轻快,说到最后却认真起来,像是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会食言。
尤凤霞捏着那几张纸币,指尖发烫。
对面那人摆摆手,话像羽毛一样轻:“先拿着,不急。”
他跳过这茬,仿佛那叠钱不过是片落叶。
“就你一个人?”
宋天山问,声音里掺着笑意。
“嗯,吴婶得看孩子。”
她答着,心头那点忐忑被对方的爽快熨平了,生出些暖融融的欢喜。
机会来得悄无声息。
“菜卖完了,该回了?”
他接着问,眼梢弯着。
她点点头,目光扫过周遭攒动的人影:“是该走了,待久了心慌。”
“巧了,今天我闲着。”
宋天山接得自然,“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
尤凤霞连忙摇头,手也跟着摆,“乡下路远,哪能麻烦你。”
“麻烦?”
宋天山像是听见什么趣事,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想,刚出这门,要是再撞见穿蓝褂子的,咋办?”
尤凤霞一怔。
对啊,刚才不就差点……可转念一想,她又迷糊了:“可我筐都空了呀,路上走还能被拦?”
“嘿,”
宋天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意味不明,“有些事,说不准的。
跟着我,总归安稳些。”
这话钻进耳朵,让她脊背无端发凉。
那些听来的、关于街上抓人的零碎传闻忽然都活了过来。
她不再犹豫:“那……谢谢哥了。”
宋天山弯腰抱起那只沉甸甸的陶罐,嘴角的弧度更深。
回家?他心想,路还长着呢。
他迈开步子,丢下一句:“跟紧点,别落下。”
尤凤霞小步追上,鞋底蹭着青石板。
走了一段,巷子越来越陌生,她忍不住拽了拽前头人的衣角:“哥,这方向不对吧?”
宋天山停在一处门脸前。
砖墙灰扑扑的,两扇木门敞着,里头飘出油盐混杂的气味。
他侧过脸,午后的光斜打在他半边脸上:“急啥?日头还高。
我肚里唱空城计了,陪哥吃点。”
尤凤霞抬头,看见门楣上西个褪了色的红字。
她脚像钉在地上,不肯往前:“这地方……太贵了。
听人说,吃一顿,地里忙活一个月都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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