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光秃秃的灌木丛里钻过来,卷起几片碎叶。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咱俩先处着,不急着告诉老人。
处一处,处明白了再说。”
他们沿着冻硬的小路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树干上还留着夏天孩子们刻的歪斜字迹。
他站定,忽然觉得刚才那番话听着不太对劲——怎么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姑娘?
“……那行吧。”
她的应答比呼吸声重不了多少,说完就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他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又冒出来:“妹子,刚说啥?我没听真。”
“哎呀!”
她跺了下脚,冻硬的地面发出闷响。
脑袋却用力点了两下,围巾穗子跟着晃。
他笑起来,扬了扬手里的相片:“那我回了。
不送送我?”
“慢走。”
她声音从毛线织物里透出来,闷闷的。
他拎起脚边的铁皮罐子转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鞋底敲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
走出十几步回头,她还站在老槐树下,像个钉在黑白照片里的剪影。
罐子在他手里晃荡,里面的东西撞出零碎的响动。
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何雨柱己经出了门。
网兜在他手指上勒出浅红的印子,他却不觉得疼,反而哼起一段没有词的调子。
路过早点摊时炸油条的香气扑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连油烟气都透着股喜庆味儿。
冉老师。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掰开揉碎地念了一遍。
有文化的人,说话该是什么声调?笑起来该是什么模样?他想着自己那间朝南的屋子,想着每月按时发下来的工资单,想着户口本上那个鲜红的印章——这些硬邦邦的东西堆在一起,难道还垒不出个像样的未来?
后厨的灯早就亮了。
马华正站在案板前切冬笋,刀起刀落又快又匀。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师傅脸上那副神色,手里的刀顿了顿。
“师傅今儿个遇上喜事了?”
何雨柱没答话,只把网兜往墙钩上一挂,那调子哼得更响了些。
后厨里弥漫着油烟气,马华手里的刀没停,切菜的节奏像钟摆一样稳。
他眼角瞥见师傅何雨柱哼着小调走进来,那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动作利落得像戏台上甩水袖。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吱呀声,何雨柱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端起那只磕掉了几处瓷的缸子,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师傅,今儿是捡着钱了?”
马华没抬头,刀刃贴着青瓜划过,薄片簌簌落下。
何雨柱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轻快:“比捡钱强。
你小子啊,明天说不定就能见着师娘了。”
刀锋在半空顿了一瞬。”上回不是说黄了么?秦姐家那表妹……”
“啧,别提那个。”
何雨柱摆摆手,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农村户口,没成。
缘分没到。”
“那这是……又有人给牵线了?”
“用不着谁牵。”
何雨柱脊背挺首了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回是正经介绍认识的。
冉老师,知道不?人家答应见一面了。”
“老师?”
马华终于转过脸,手上还捏着半截青瓜,“真有您的。
这要是成了,咱后厨可算出了个文化人女婿。”
“什么叫‘要是’?”
何雨柱眉毛扬起来,“就凭我这条件,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你小子等着掏份子钱吧。”
马华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继续对付那堆菜。
刀刃撞在砧板上的声音密密响着,像下雨。”老师好,体面。
就是没想到……师傅您能找着这样的。”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味?”
何雨柱身子往前倾了倾,“合着我配不上?”
“哪能呢!嘴瓢了,师傅您别往心里去。”
马华缩了缩脖子,刀落得更快了,“我是说,冉老师那样的,肯定挑。
师傅您有本事,厨艺好,饿不着。”
何雨柱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他脑子里己经飘到别处去了——书香门第,说话轻声细语的,手指头肯定细白,不像整天泡在油水里的。
他咂了咂嘴,仿佛能尝到某种清甜的滋味,跟后厨这股厚重的咸油气截然不同。
这时,墙角的喇叭忽然刺啦响了几声,一个女声钻了出来,字正腔圆地念着通知。
下午提前收工,全体都得去大礼堂开会。
“又开?”
马华嘟囔,“上回那检讨会可够呛。”
“这回不一样。”
何雨柱嘴角扯开一个笑,眼里闪着光,“这回是看别人丢脸。
热闹,你得去,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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