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跨过门槛,里头灯光黄蒙蒙的,像笼着一层旧纱布。
空气里浮着机油与烟草的混浊气味,几缕汗湿的酸味缠在其中。
墙角聚着些人,有的倚墙站着,有的蹲在阴影里。
墙壁上贴了几张红纸标语,颜色己经有些发暗。
高处悬着一幅画像,下方摆了一排木桌,话筒和名牌在桌面上静默地列着。
人声渐渐稠密起来。
李副厂长和另外几位从后台走出,各自落座。
话筒被手指敲出沉闷的响声。
李德清了清喉咙,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召集全体职工,只为处理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厂里决定开除一名工人。”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人把烟蒂踩在脚底碾了碾。
“自第三轧钢厂投产至今,这是头一回。”
李德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性质恶劣,必须严肃处置。”
低语像水波般荡开。”谁啊?”
“没听说。”
“一点风声都没有?”
“好像是九车间出的事。”
议论声渐渐爬高,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安静!”
李德猛地拍打话筒,刺耳的电流啸叫撕裂空气。”九车间的宋天山,动手殴打同事,破坏生产团结,这是第一桩。
未经技术部批准,私自拆改设备,无视厂纪厂规,这是第二桩。
经厂领导会议讨论,现决定给予宋天山——”
他的话戛然而止。
眼角瞥见马主任正慌慌张张地从侧边台阶冲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马主任凑到李德耳边,气息又急又短:“不能开除……厂长,出事了,真不能开除……”
“慌什么?”
李德压低声音,心头却莫名一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
“派.出所来人了,跟宋天山有关……看脸色不像坏事。
还有,上面来了位领导,说是顺便看看技术改造后的轧机……”
“技术改造?”
李德眉头拧紧,“该不会就是宋天山动过的那台?”
“对,就是他改的那台。
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上面耳朵里了……也可能是碰巧。
但现在开除设计的人,实在不合适。”
李德沉默了两秒,突然起身。”走,去看看。”
他走到台边又折返,一把抓住话筒:“大会暂停,所有人原地等待,不得离开。”
说完便跟着马主任快步消失在侧幕。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这算怎么回事?”
“饭点都过了,还不让走?”
“不是宣布完就散吗?”
抱怨声浪一重高过一重。
工人们原本指望借开会偷个闲,如今却被困在这闷热的大厅里,不满像潮水般漫开。
嘈杂声在穹顶下碰撞回响,越来越响。
何雨柱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困惑:“一大爷,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眼看那姓宋的就要被赶出厂门,怎么突然就断了?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军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操作台。
他今天没打招呼就来了——只有突然出现,才能瞧见最真实的模样。
“工人们这么早就收工了?”
他转头问。
杨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朝身旁穿中山装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快步往外走。
书记这才解释:“我刚从兄弟单位回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他声音里压着点不安,生怕被当成只说不练的人。
“先看看机器吧。”
林军没多问,径首朝厂房深处走去。
那台轧钢机蹲在角落,外壳泛着陈年的油光。
从外表看,和普通老设备没什么两样。
林军蹲下身,手指抹过螺栓边缘,蹭下一层红褐色的锈粉。
他抓起地上的套筒扳手,卡住螺帽。
“我来吧。”
杨书记赶忙上前。
“怕我手生?”
林军笑了,手腕一拧,扳手纹丝不动,“当年拆坦克装甲的时候,你还在学文件呢。”
书记只好捡起榔头。
铁锤敲在扳手柄上,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机器外壳微微发颤。
锈死的螺栓终于松动了,比预想中快得多。
两人合力掀开侧板,一股机油混合着金属屑的气味涌出来。
林军从兜里摸出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进机器内部。
齿轮咬合的缝隙、新焊的接点、重新排布的线路——所有细节在光柱下一览无余。
他看了很久,久到杨书记以为他要钻进机器里去。
终于,他首起腰,长长吐了口气。
“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林军的声音在空旷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设计思路够刁钻,改造精度也挑不出毛病。”
他用手背蹭掉额角的汗,忽然皱眉:“但为什么停在这儿?按图纸进度,这会儿早该完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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