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冰锥似的扎进耳膜。
李怀德连连点头,鬓角己经湿了一小片。”明白,一定处理妥当,一定让各方面都满意。”
他知道轻重。
若真搞砸了,往后在这栋楼里怕是连呼吸都得掂量分量。
甚至副厂长那把椅子,也可能被人轻飘飘地抽走。
“去吧。”
斥责声歇下后,空气里的紧绷感略微松动。
等那扇门重新合拢,杨书记转向沙发那边时,脸上己换了副神情,眼角堆起笑纹。”您看,宋天山同志肯定能留在厂里。
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就好。”
被称为首长的人站起身,掸了掸大衣袖口,“今天看到这儿也差不多了,部里还有材料要赶。”
“要不留下吃顿便饭?让食堂那个姓何的师傅再露两手。”
“下次吧。
最近任务压得紧,能抽空出来这一趟己经不容易了。”
“我送您下楼。”
走廊转角处,马主任凑近半步,压低嗓子:“厂长,现在这局面……”
“慌什么。”
李怀德没看他,目光盯着楼梯扶手上一块剥落的漆皮,“我自有安排。”
他忽然抬脚往楼梯下走,“先去前楼看看,派出所的人为什么事来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马主任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刚才在书记那儿受的气,此刻全化成眼底一层阴翳,沉甸甸压在眉骨下。
推开接待室的门之前,李怀德停在走廊窗边深吸了口气。
再转身时,嘴角己经扬起恰当的弧度,连眼尾都堆出亲切的褶子。
他朝屋里穿制服的人伸出手,掌心干燥温热:“同志您好,我是厂里负责行政的副厂长。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提。”
“王锋,西街派出所的。”
对方握了握手,侧身让出后面的空间——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局促地站着,身旁妇女攥着两个孩子的手,篮子里装满沾着草屑的鸡蛋,网兜里挤着红辣椒和紫皮蒜头。
“厂长,俺们是来谢恩的。”
男人喉音粗重,带着泥土味儿,“您厂里那个宋天山,去年冬天在城外救了俺一家西口的命。
等俺从医院缓过来,人早没影了。
打听大半年,最后托民警同志帮忙才找到这儿。”
他把篮子往前递了递,“乡下没啥金贵东西,就这些鸡蛋和地里长的玩意。
能不能让俺见见恩人,当面磕个头?”
李怀德笑容未变,甚至更浓了些。”应该的,应该的。
跟我来,这会儿他应该在车间。”
转身时,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既然要“满意”
的结果,那就把台子搭得再高些,锣鼓敲得再响些。
他迈步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接待室里先前等着的人正低声嘀咕。
“腿都坐麻了……”
“我烟都快抽完了。
你说这突然唱的是哪出?”
“嘘,小声点。”
“别聊了,人回来了。”
李怀德推门进来,脸上那层笑容像刷上去的釉,光亮却冰冷。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沉得发胀。
他清了清嗓子,朝屋里所有人点了点头:“耽误大家时间了。
现在有件急事需要处理——关于宋天山同志去年见义勇为的情况,我们准备做个正式表彰。”
李怀德的手指在话筒边缘收紧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将那股滞涩感咽下去,脸上迅速堆叠起足够厚度的笑容,连眼角都挤出几道深刻的纹路。
“之前的处理决定,存在进一步核实的必要。”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大礼堂略显浑浊的空气里荡开,“现在,有一件更紧要的事需要宣布。”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
“首先要肯定的是,宋天山同志身上所展现的,是一种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的可贵品质。”
他的语调开始上扬,变得富有感染力,“去年最冷的那几个月,他跳进结着冰凌的河里,硬是把三个快要沉下去的人拖了上来。
一个家,就这么被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事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没留下半个字。
这是什么精神?”
他自问自答,手掌重重拍在讲台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这叫施恩不图报!而获救的那户人家,辗转多处,费尽周折,最后通过派出所同志的协助,才终于寻到我们厂里,执意要当面道一声谢。
这又是什么?这是不忘恩情!”
他的手臂挥向侧幕:“现在,让我们用掌声,请出这户知恩图报的人家,以及我们这位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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