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小石子,一下下敲在淮茹耳膜上。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见,大概真要赞一句这位厂长原则分明。
淮茹觉得眼眶有些发烫,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抬手止住了。
“这事倒也不是完全没得谈。”
李怀德合上手里的文件,脸上那点笑意像浮在杯口的油花。
他视线扫过桌对面那女人低垂的脖颈,车间机油的气味还沾在她袖口,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裹着肩,绷得有些紧。
窗外传来锻锤闷响,一声,又一声。
“你在车间这些年,手脚勤快,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声音放慢了些,像在掂量什么,“家里老人年纪也上去了,不容易。”
他站起身,从柜子边抽出个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几张散着的考勤表。”有些细节还得再核对核对。
边走边说,这儿说话不方便。”
秦淮茹没应声,只把手里攥着的劳保手套慢慢卷成紧紧的一团。
指甲陷进粗布纹路里,压出几道白痕。
她跟了上去,步子迈得小,鞋底蹭过水泥地,沙沙的响。
“情况……确实不简单。”
李怀德在前头走着,皮鞋跟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过她抿住的嘴唇。”得慎重考虑。”
走廊很长。
白灰墙皮有些地方鼓了泡,午后的光从高处小窗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宋天山提着个铁皮暖壶出来,壶嘴还冒着丝丝白汽。
他站住了,看着前一后两个身影从走廊那头晃过来。
李怀德背着手,纸袋在腋下露出一角。
秦淮茹落后两步,头低着,只看自己脚尖前头三寸地。
宋天山眉毛抬了抬,暖壶换到另一只手。
他盯着那两张脸看了几秒——前面那个嘴角绷着点笑纹,后面那个耳根子泛着红,不是臊的,是紧的。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转身,暖壶搁在窗台上,搪瓷杯盖都没顾上扣,人就往楼梯口快步去了。
女工车间的门总虚掩着,缝里钻出饭菜味、汗味,还有嗡嗡的说话声。
宋天山推门进去时,里头正热闹。
几个女人围坐在长条凳上,铝饭盒敞着,筷子敲着盒边。
“哟,瞧瞧谁来了!”
靠门边的短发女人先瞧见他,嗓门亮,“这不是刚升上去的宋大科长嘛!”
旁边一个圆脸的把嘴里饭粒咽下去,接话快得像炒豆子:“宋科长这模样俊的,说亲的该踏破门槛了吧?我娘家侄女——”
“吃什么饭,年轻人火气旺,饿的是别处!”
不知谁插了句,顿时一片哄笑炸开,房梁上的灰似乎都震了震。
宋天山咧开嘴,自己拖过个木箱坐下。”婶子们可别寒碜我。
什么科长不科长,喊小宋就行。”
他眼睛扫过一圈饭盒,“真让我蹭两口?那我可不客气,就怕把几位婶子那份都吃空了,下午干活该腿软。”
“听听这嘴!”
短发女人拍了下大腿,“往后谁家闺女跟了你,准被哄得晕头转向!”
“光靠嘴哪够呀。”
有人压低声音,又引来一阵笑。
宋天山等那阵笑浪过去,才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那点笑影子收得干干净净。”说正经的,婶子们,出事了。”
他声音压得低,周围嚼饭的动静都缓了下来。”厂里头有人手脚不干净,专挑女同志欺负。
我刚就撞见一桩。”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一首没吭声、只慢慢挑着菜叶的瘦高女人。”陈婶,早听说您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这种下作事儿,非得您出面镇着不可。”
瘦高女人撩起眼皮,筷子头在饭盒边上轻轻一磕。”真有这种败类?”
“千真万确。”
宋天山脖子上的筋绷了绷,“李副厂长。
我亲眼瞧见的,就在技术科那头楼道里,堵着个女工……我寻思自己是个男的,贸然撞进去,万一瞧见什么不该瞧的,反倒说不清。
这才赶紧过来,请婶子们先去瞅一眼。
要是没什么,您给我个信号,我再进去——咱们人多,总不怕他赖账。”
陈姨撂下饭盒,手一挥,几个女工便跟着起身往外走,碗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治治他去!”
“看他还敢不敢!”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踏得急促,像一阵风卷过食堂。
宋天山追到门口,朝那簇背影喊:“走廊尽头那间库房,别走岔了!”
他快步跟上,心里清楚这些女工不会手软。
那年头,车间里的女人挽起袖子能扛铁锭,遇上理亏的事,别说厂长,天王老子也敢拽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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