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身影聚在机床旁,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
“听说了吗?八级那位跟个寡妇扯不清。”
“何止,孩子都偷偷生下来了,养在乡下。”
“谁啊?”
“还能有谁?咱们车间八级的有几个?”
“不至于吧……”
“表面装得像样,背地里谁知道——哎,宋科长!”
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张堆笑的脸转过来。
宋天山提着网兜穿过走道,余光扫过易中海的工位。
那人背脊绷得笔首,脸上蒙着一层黑沉沉的阴影,手里的锉刀刮出急促的嘶嘶声。
“各位师傅太抬举了。”
宋天山笑了笑,“我吃这碗饭的,不来车间怎么行。”
“这话实在!”
有人接腔,“比某些光坐办公室的强多了,上次连个螺栓都拧不动,现在倒是养得油光水滑。”
寒暄几句,宋天山朝轧机走去。
背后的窃语又像潮水般漫起来,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
谣言这东西,一旦起了头,就会自己长出枝蔓来。
易中海既不辩解也不抬头,只是把手中的铁块磨得越来越亮,仿佛要把所有声音都锉进金属的纹理里去。
轧机旁的身影正俯身端详掌中一件细小物件,眉间拧出沟壑。
宋天山走近时鞋底蹭过水泥地,带起一线灰。
“林师傅。”
那人抬头,眼角纹路倏然舒展。”来得巧。
这滑齿该安在哪儿?我转了几圈都没寻见。”
宋天山没接话,先把手里网兜提到对方视线高度晃了晃。
玻璃瓶撞出清脆的响。
“先看这个。”
“等会儿。”
老师傅摆手,指尖那枚金属件在灯光下泛着油渍,“憋得慌,你先说位置。”
年轻人笑了笑,把网兜搁在工具箱边沿。
套袖的白色布料裹上小臂时发出窸窣声。
他接过零件,指腹抹过一层薄机油,弯腰探向变速器内侧。
阴影深处有个凹槽,边缘被油污染成深色。
“这儿。”
他手腕一送,咔哒轻响,“十八个滑齿都得进变速器,太小了,本来就不显眼。”
首起身时从裤袋扯出块布擦手。
老师傅凑近看了又看,喉结动了动。
“真安上了?”
“电动机装好,再加几组传动轮和同步轨。”
宋天山用布角蹭掉指甲缝里的黑渍,“驱动机构连上就能转。
半自动那块算是成了。”
老人沉默片刻。
车间顶棚漏下的光割过他花白鬓角。”眼也花了,脑子也钝。”
声音闷闷的,像从铁罐里飘出来。
宋天山没应这句。
他清楚那份滞涩不是岁月给的——有些图纸根本没流到过这间厂房。
他也知道老人掐着指头数退休的日子,每声叹息都黏着铁锈味。
“您这岁数正当年呢。”
他转开话头,又拎起那瓶东西。
玻璃壁透出暗红色块,在光下漾着水痕。
老师傅眯眼瞅了瞅。”又乱花钱。
罐头多金贵。”
“乡下捎来的。”
年轻人拧开盖,甜腻气息漫出来,“自家树上结的,没花钱。”
其实是空间里摘的红果。
削皮时汁液染红指缝,果肉切块后浸在凉开水里,糖都不用加。
供销社买的橘子罐头吃完后,玻璃瓶被他用热水烫过三遍。
撕标签时胶痕顽固,指甲刮了半天。
他试吃过——连续七天,早晨醒来总觉得筋骨轻了些。
这才想着分装些带来。
“尝尝。”
他递过去。
老人接过,就着瓶口抿了抿。
喉结滚动时,眼底那层灰翳似乎淡了半分。
林师傅没推辞,接过那罐东西仰脖灌下一口。
果肉滑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挑起。
“滋味如何?”
宋天山歪着头笑。
“脆生生的,甜里带点酸。”
林师傅把罐子凑到眼前端详,“可这果子……我没尝过这味儿。”
那时节市面上见不着几样稀罕水果。
苹果梨子桃杏,再加个橘子西瓜,便是全部了。
能封进铁皮罐子里的更少,林师傅自认尝遍所有罐头,这回却辨不出名堂。
“我也说不清名儿。”
宋天山挠了挠后颈,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捎来的人提过一嘴,说是山里头野生的,没名没姓。”
他顿了顿,又补上半句:“反正毒不死人,能进嘴就行。”
这话真假参半,但无伤大雅。
林师傅又咂了咂舌尖:“就是甜得有点齁。”
他忽然自己笑起来,“老了反倒讲究起来。
早年饿急了,树皮都啃得下去。”
“日子总得往前看。”
宋天山接话时眼睛弯成缝,“往后啊,说不定连娃娃们见了罐头都躲着走——吃腻了嘛。”
“这话中听!国家好了,碗里才能有油水。”
林师傅先点头,随即又瞪眼,“可你这也扯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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