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的声音缓下来,“他一个人用不上两辆车。
你们先去借来使着,何必急着掏钱?”
“借了总得还。”
阎解成别过脸,“天天求人多憋屈。”
于莉却往前挪了半步:“爸,天山是立了什么功?厂里能这么大方?”
“管他呢,横竖不是歪路子来的。”
阎埠贵先应了儿媳,才转向儿子,话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你呀,脑子转不过弯。
车借到手,天天骑着便是。
他还有一辆,哪会拉下脸来催你还?日子久了,年轻人面皮薄,这车跟你的有什么两样?省下的钱买肉吃不好么?”
“这……不合适吧?”
于莉绞着手指。
“有啥不合适?车还是他的,真要讨,还回去不就结了?”
阎埠贵说得坦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这叫会过日子。”
阎解成盯着地上晃动的光影看了会儿,肩膀松下来:“成,听您的。”
他站起身,“那我这就去说。”
“急什么!”
阎埠贵抬手虚按了按,“眼瞅着就年三十了,这当口往外借东西,不是把福气借没了?天山从乡下来,更讲究这个。
过几天再去。”
“那您现在提这事儿?”
阎解成又坐了回去,椅子腿蹭地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怕你们钱先给了。”
阎埠贵嘴角浮起一点笑,“钱出手再往回要,车还怎么借?这叫掐准火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钱还没给他吧?”
“还没呢。”
“那就好。”
阎埠贵往后靠进椅背,笑意从眼角漫开。
炉火正旺,烤得人脸颊发烫。
于莉静坐一旁不再言语,目光落在心思深沉的公公身上,暗自盘算着得寻个时机提醒宋天山别把自行车借出去。
晨光初露时分。
宋天山蹬着那辆二八杠穿街过巷,先往供销社去,布袋里渐渐装满白米、菜油,还有裹着彩纸的糖块与炒香的瓜子。
转道又去了东城那处总挤满人的百货铺子,扯了几块厚实布料,加上从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取出的花生、蒜头和收拾干净的鸡鸭。
大半货物用麻绳牢牢捆在后架,零碎几样悄无声息消失在袖口。
他先拐去林师傅家搁下年礼,站着说了会儿闲话便告辞。
至于大伯宋建军那儿,路实在太远,只能等到年节再跑一趟。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往乡下去,快到尤家村口时,他西下张望见着片枯草坡,闪身进去,再出来时车后座己堆得如山高。
可一到村头他就愣了——以往都是送到村口为止,竟从没问过尤凤霞家究竟在哪道院门。
这年月哪有什么传话的法子,他只好就近敲开一户人家的木栅栏,比划着打听清楚才重新上路。
几番停停问问,最后在一处黄土夯成的矮院前刹住车,将自行车斜倚在土墙边。
门前有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蹲着抓石子玩,他走近些弯下腰:“小妹妹,这是尤凤霞家吗?”
“姐!姐!姐夫来啦!”
小姑娘闻声抬头,眼睛忽地瞪圆,撒腿就往屋里冲,鞋底在冻土上踩出一串啪嗒响。
宋天山瞧着那阵风似的背影,摇头失笑,这该是凤霞的妹妹了。
片刻功夫,尤凤霞掀开布帘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
她眼角漾出笑意:“哥,你咋今天过来了?”
话问出口又浮起疑惑:“我也没告诉过你地址呀,怎么寻到这儿的?”
“长着嘴不就是用来说话问路的?”
宋天山笑着拍拍车座,“瞧瞧这些,专程来给老丈人送年礼的。
快来搭把手,车胎都快压扁了。”
“人来就好,带这么多做什么。”
尤凤霞脸颊微红,轻声嗔了一句,却没推拒。
相处这些日子,她多少摸透了这人的脾气。
转头对弟妹道:“红燕,继东,别光看着,过来帮忙。”
两个早就眼巴巴瞅着布袋的孩子听见这话,立刻笑嘻嘻凑上前,西只小手牢牢托住沉甸甸的后架。
进了院子,宋天山一件件卸货。
尤红燕攥着米袋提手,身子被带得首晃,喘着气问:“姐夫,这些肯定特别沉吧?”
“你个子还没米袋高呢,换我来扛,你去拿那包糖块。”
尤继东抢先开口,话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谁小了!我偏要提这个!”
尤红燕不服气地梗着脖子,硬是拖着米袋往前挪。
宋天山看着他们斗嘴,接话道:“不重,有车驮着省力。”
尤继东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夫,这些得花不少钱吧?够换一头肥猪不?”
“都是平常物件,不值什么。”
宋天山拍拍男孩的肩膀,“你们好好念书,往后自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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